醉月楼的喧嚣如同沸鼎，裹挟着脂粉香、酒气和靡靡之音，扑面而来。张成站在门口，冰冷的夜风与楼内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让他本就疲惫紧绷的神经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脖颈高领下那依旧隐隐作痛的深紫色印记，沈芸那滚烫的气息和病态的占有欲仿佛还缠绕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恶寒。

“少爷……好吵……” 夜莺揉着惺忪的睡眼，小手紧紧攥着张成靛青锦袍的下摆，小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挂在他身上。她怀里的小风灯昏黄的光晕摇曳着，映着她迷糊的小脸。

张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恶心感和浑身的剧痛，迈步踏入这纸醉金迷的漩涡。

他的出现，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冰水。

喧嚣的大堂瞬间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惊艳！好奇！探究！但更多的……是惊惧！是忌惮！

上午王家米庄门前那场血腥镇压的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东市！那个如同疯虎般拧断混混手臂、撞碎胸骨、喷着血沫、眼神暴戾如同地狱修罗的张家少爷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嘶……是张成！”

“他怎么来了？！”

“上午那事……听说豹哥废了！三角眼当场就没了！”

“嘘！小声点！别惹这煞星！”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起又迅速被压下！靠近门口的几个穿着花哨、原本吆五喝六的混混，在看到张成那张苍白冰冷、眼下带着浓重乌青的脸庞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噤声！脸色煞白地低下头，脚步慌乱地向后退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阴影里！那眼神里的恐惧，如同看到了索命的阎罗！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往内堂的通道。张成面无表情，眼神空茫地扫过那些惊惧的面孔，仿佛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木偶。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每一步都牵扯着肋下和后腰的剧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夜莺迷迷糊糊地被他带着往前走，小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摆，小脑袋靠在他手臂上，发出细微的鼾声。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

“哟！这不是张少爷吗？！”

一个带着浓浓讥诮、刻意拔高的声音，如同破锣般响起！瞬间打破了死寂！

张成脚步微顿，冰冷的目光循声望去。

只见大堂深处，视野最好的那张桌子旁，龙傲天正斜倚在铺着锦缎的宽大座椅上，一手端着白玉酒杯，一手搭在椅背，姿态慵懒而傲慢。他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张成，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啧啧啧……” 龙傲天夸张地摇着头，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要让全场都听到的幸灾乐祸，“张家米庄那摊子烂事还没擦干净屁股呢吧？贡米被调包！仓吏上吊！伙计闹事！听说连官府都惊动了！火烧眉毛了都！张少爷您这心……可真是够大的啊！还有闲情逸致来这醉月楼寻花问柳？”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成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神情，笑容更加恶意：“怎么？家里那点破事扛不住了？想来找碧痕姑娘寻点安慰？哈哈哈哈哈！可惜啊可惜！碧痕姑娘今晚的入幕之宾，怕是轮不到你张少爷喽！”

他身后的叶辰依旧面无表情，如同冰冷的石雕，目光锐利地锁定张成。五子则在一旁谄媚地笑着，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得意。

龙傲天的话如同毒刺，狠狠扎在张成紧绷的神经上！贡米！仓吏！官府！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口！沈家退出带来的短暂喘息瞬间被撕碎！巨大的危机感和被当众羞辱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涌！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暴戾的寒芒！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失控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空灵的琴音，如同九天仙乐，陡然从舞台方向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和龙傲天的狂笑！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舞台中央，珠帘轻响。碧痕抱着那张古朴的焦尾琴，莲步轻移，款款走了出来。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琴案。

但就在她转身落座的瞬间——

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精准无比地、跨越了喧嚣的人群，落在了……张成的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碧痕那双秋水般潋滟的眸子，在触及张成身影的刹那！

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平静的湖面瞬间炸开滔天巨浪！

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悲伤！庆幸！……无数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如同最绚烂也最破碎的烟花，在她那双美丽的瞳孔中疯狂炸裂！汇聚成一片足以灼伤灵魂的璀璨光芒！

她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一颤！手中的焦尾琴差点脱手滑落！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握着琴弦的纤纤玉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着！

她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钉在张成那张苍白疲惫、写满惊悸和隐忍的脸庞上！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轮廓都刻入灵魂深处！

然后——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毫无征兆地、如同断线的珍珠般，从她光洁如玉的脸颊上，无声地滑落！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绝美的容颜！她甚至忘记了擦拭！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周围所有的目光！

她就那么怔怔地、失魂落魄地、用一种近乎贪婪和绝望的目光，死死地凝视着张成！仿佛在确认一个早已逝去的幻影！又像是在拥抱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巨大的、无声的悲伤和……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最汹涌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让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忘记了这满堂的喧嚣！忘记了这肮脏的尘世！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站在人群尽头、脸色苍白、眼神疲惫惊悸的身影！

张成！

他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张……张……” 一个破碎的、带着巨大哽咽和颤抖的、几乎不成调的单音，从她微微张开的、被泪水浸湿的唇瓣间溢出。声音极轻，却带着足以撕裂灵魂的力量！

张成彻底懵了！

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碧痕？！她……她哭了？！还……还对着他？！

这……这怎么可能？！

原主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那个在玉兰楼里八面玲珑、巧笑倩兮、媚骨天成、将无数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花魁碧痕？！那个和他原身不过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甚至偶尔被他偷偷带回府里厮混的碧痕？！

她此刻……这眼神……这泪水……这如同濒死之人见到唯一救赎般的狂喜和绝望？！

这……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张成的瞳孔因极致的错愕而急剧收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夜莺软绵绵的身体上。夜莺被撞得一个趔趄，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小脑袋在他手臂上蹭了蹭，小手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衣摆，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张成！这世界……疯了？！沈芸是那样！碧痕也这样？！她们……她们到底怎么了？！

龙傲天脸上的嘲讽笑容瞬间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个泪流满面、失魂落魄地盯着张成的碧痕！一股被彻底无视、甚至是被当众羞辱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紫！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碧痕姑娘！” 龙傲天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碧痕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贪婪地锁定在张成身上！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打湿了她水红色的宫装前襟，晕开深色的水痕。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更加清澈明亮的眼眸，如同最深邃的漩涡，将张成彻底吸了进去！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张成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情绪！

张成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眼神……太熟悉了！和沈芸看他时那种病态的占有欲和痴迷……何其相似？！却又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刻骨铭心般的……悲伤？！

就在这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中——

碧痕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不再犹豫！不再顾忌！

她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泪水！也顾不上那价值连城的焦尾琴！

她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绝望般的决绝！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推开挡在身前的琴案！朝着台下！朝着那个让她魂牵梦萦、让她在冰冷绝望中看到唯一光亮的……张成！

直直地扑了过去！！！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