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米庄门前,血腥味混着尿骚气,在深秋的寒气里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污浊。地上两滩刺目的猩红——一滩来自被张成拧断手臂、撞碎胸骨的三角眼混混,另一滩,则是张成自己强压伤势、嘴角溢出的温热鲜血,滴滴答答砸在冰冷的石板缝里,将一枚扭曲的银饼子浸透。
死寂。混混们抖如筛糠,面无人色。围观人群噤若寒蝉,眼神复杂地钉在那个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带血、眼神却暴戾如受伤孤狼的靛青身影上。
“开门——!” 张成的嘶吼带着血腥气,砸在紧闭的包铁木门上,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碰撞声和急促低语。片刻,沉重的门栓“咔哒”一声拉开,一道狭窄缝隙露出里面几张惊惶失措的脸。
“少……少爷……”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声音发颤。
“拖出去!” 张成看也不看,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抽搐的塌鼻混混和昏死的三角眼,“还有外面这些……垃圾!冲干净!一个不留!”
“是!是!” 管事连声应着,带着几个同样脸色煞白的伙计,手忙脚乱地冲出来,七手八脚地去拖地上的“垃圾”。水桶被踢翻,冷水泼在血迹上,冲开一片片浑浊的暗红泥泞。混混们如同被赦免的死囚,连滚带爬地拖着同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腥臊。
张成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肺腑间翻涌的血气和后腰那如同被烧红铁钎捅穿的剧痛。额角的冷汗混着嘴角的血迹滑落,滴在靛青锦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抬手,用袖子粗暴地抹去嘴角的血痕,动作牵扯到胸腹的瘀伤,又是一阵钻心的抽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
“叮铃……叮铃……”
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越的铜铃声,如同冰泉滴落玉盘,穿透了街市残留的喧嚣和血腥气,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攫住了张成混乱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抬头!
瞳孔骤然收缩!
街角拐弯处,一辆悬挂着鎏金“沈”字铜铃的青帷双辕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身线条流畅华贵,拉车的两匹健马毛色油亮,步伐沉稳。赶车的老仆沈忠面容沉静,目不斜视。马车侧后方,跟着一名青衣素裙、面容沉静的丫鬟(绿萝),低眉顺目,步态轻盈。
沈家的马车!
怎么会在这里?!
张成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昨夜那昏暗闺房里的所有记忆——冰冷的唇齿、贪婪的吮吸、屈辱的啃咬、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那令人作呕的“报官”威胁——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他所有感官!
脖颈上那个深紫色的、带着破皮血点的吮吸痕,在冰冷的晨风中如同被烙铁重新烫过!尖锐的刺痛感和无法言喻的羞耻感疯狂上涌!他下意识地猛地抬手,想要去捂住那耻辱的印记!动作之大,牵动全身伤痛,痛得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马车平稳地停在了米庄门前那片刚刚被冷水冲刷过、还残留着暗红水渍和腥气的空地上。距离张成,不过数丈之遥。
车帘低垂,素锦的帘幕隔绝了内外视线。
张成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呼吸都停滞了!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跑!立刻!马上!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魔鬼女人!
然而,身体却像灌了铅!恐惧如同最沉重的枷锁,死死锁住了他的双腿!昨夜那被掌控、被玩弄、被逼到崩溃边缘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素锦帘幕之后,似乎有一道冰冷粘稠、如同毒蛇般窥伺的目光,正穿透帘幕,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落在他狼狈不堪的脸上!落在他那无法遮掩的、如同耻辱烙印般的脖颈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后腰的剧痛仿佛都麻木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如鼓的巨响!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尖锐的刺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和……可笑的自尊。
就在这时——
一只素白如玉、指如削葱根的手,从车厢内缓缓探出。
动作优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指尖轻轻搭在素锦帘幕的边缘。
张成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帘幕被那只手,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带着掌控全局般沉稳的力道,向一侧轻轻掀开……
光线涌入车厢。
一张清丽绝伦、如同冰雪雕琢而成的脸庞,清晰地暴露在深秋灰白的天光之下。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沉星。鼻梁秀挺如精心打磨的玉石,唇色是极淡的桃花瓣色,薄而利落,此刻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刻骨的疏离与冷冽。长发如墨,松松挽着半髻,仅用一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簪别住,几缕发丝被风拂动,缭绕在脸侧。
是沈芸。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俯瞰尘世的冰雪女神,缓缓扫过米庄门前这片狼藉的战场——地上未干的水渍和暗红痕迹,被拖拽留下的泥泞拖痕,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腥臊和恐惧气息……
然后,那沉静如古井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毫无阻碍地、直直地落在了门框边那个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血痕、眼神里交织着巨大恐惧和强装镇定的……靛青身影上。
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那因剧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唇角和紧蹙的眉头。
随即,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那目光极其自然地、带着一丝探究意味地……下移。
落在了张成那因为刚才慌乱抬手遮掩而显得格外突兀的脖颈位置!
落在了那靛青锦袍领口未能完全遮掩住的、一小片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肌肤上!
落在了那深紫色的、带着清晰破皮血点的、如同最刺眼烙印般的——吻痕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沈芸那双沉黑如渊的眼眸深处,如同投入了一颗烧红的陨石!
平静的冰面瞬间被砸穿!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骤然翻涌起足以吞噬星辰的、狂暴无声的惊涛骇浪!!!
是她留下的印记!
昨夜那个在她身下颤抖、哭泣、俊美得如同易碎琉璃、带着奇异甜香气息的小采花贼——张成?!
那个被她用冰蚕丝捆缚、摁在冰冷床沿、粗暴吮吸啃咬、最后如同丢弃垃圾般塞进衣柜、又被“报官”威胁吓得魂飞魄散狼狈逃窜的——小采花贼?!
那个本该在“梦境”轨迹里死在绣楼外黑暗中的炮灰——张成?!
竟然……是他?!
张家那个据说贪玩好色、不务正业的幺儿?!那个此刻正站在王家米庄门口、浑身浴血(别人的和自己的)、眼神暴戾如同困兽的张家少爷?!
荒谬!离奇!匪夷所思!
巨大的错愕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沈芸所有的理智!那冰封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她的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放大!纤长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连那微微抿着的、淡色的薄唇都似乎无意识地张开了一条缝隙!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握着帘幕边缘的手指,因为瞬间的失控而微微收紧!素锦的帘幕被捏出了几道细微的褶皱!
这……怎么可能?!
那个在冰冷黑暗中散发着致命诱惑、让她骨子里都酥麻、甚至不惜打破“梦境”轨迹也要“品尝”的猎物……竟然和眼前这个站在血污狼藉中、眼神凶狠却难掩狼狈的张家少爷……是同一个人?!
她脑海深处昨夜那混乱又清晰的画面疯狂翻涌——那张惊惶失措、泪水汗水混合、却俊美得令人心悸的脸庞;那干净又带着奇异甜腻的气息;那被自己吮吸啃咬时发出的压抑痛呼和绝望呜咽……
再与眼前这张苍白染血、写满惊惧和强撑凶狠的脸重叠!
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她冰冷的心湖深处轰然炸开!是荒谬?是错愕?是……一种被命运戏弄的、带着强烈掌控欲被意外满足的……扭曲的兴奋?!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昨夜指尖划过他光滑颈侧皮肤时那种微凉的、带着生命搏动的触感!那感觉……此刻竟隔着数丈距离和冰冷的空气,如同电流般再次窜过她的指尖!
沈芸的目光死死钉在张成脖颈上那个深紫色的印记上!眼神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沉淀,却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了一种更加幽深、更加粘稠、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欲和……玩味的光芒!
她看着张成那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般僵硬惊恐的表情,看着他下意识又想抬手去遮掩那耻辱印记的慌乱动作,看着他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冰冷愉悦和绝对掌控感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那沉黑的眸子里,所有外露的震惊瞬间收敛,重新冻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只是那冰层之下,翻涌着更加汹涌、更加危险的暗流。
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极其浅淡、却足以让任何注视者灵魂冻结的弧度。
那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更带着一种……如同猛兽终于确认了猎物归属般的、赤裸裸的占有欲!
张成在她掀帘、目光落在他脖颈印记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剥光了扔进冰窟!巨大的羞耻感和灭顶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他看到了沈芸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震惊!那震惊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完了!她认出来了!她绝对认出来了!那个该死的印记!那个该死的味道!她一定闻到了!她……
就在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这魔鬼女人当众揭穿、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刹那——
沈芸的目光移开了。
那冰冷粘稠的视线从他脖颈的印记上挪开,重新落回他那张写满惊惧和强装凶狠的脸上。眼神里没有了震惊,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奇异审视意味的……玩味?
然后,沈芸做了一个让张成、让绿萝、甚至让赶车的老仆沈忠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那只掀着帘幕的素手并未放下,反而微微侧过头,对着车外侍立的绿萝,用那清冷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绿萝。”
“奴婢在。” 绿萝立刻躬身应道,声音沉稳。
“立刻回府。” 沈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地,“告诉我父亲,王家米庄之事,沈家不必再插手。之前所有安排,即刻作废。”
绿萝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惊诧,但瞬间便恢复沉静,没有丝毫犹豫:“是,小姐。” 她立刻转身,脚步轻盈却迅疾地朝着沈府方向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张成彻底懵了!
沈家……不再插手?安排作废?
什么意思?沈家……之前也参与了针对张家的阴谋?!龙傲天勾结的……真的是沈家?!沈芸的父亲?!
那她……她为什么突然下令停止?!
张成的大脑一片混乱!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本就剧痛的身体更加摇摇欲坠!他死死盯着马车里那张冰雪般的容颜,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找出一丝端倪。
沈芸的目光再次落回张成身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审视和某种奇异“歉意”的复杂光芒?
她看着张成惨白的脸,嘴角未干的血迹,以及那双因为剧痛和巨大困惑而微微失焦的琥珀色眼眸。
“张公子……” 沈芸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独特的清冷慵懒质感,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或者说,是一种带着绝对掌控感的“安抚”?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那眼神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在张成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上描摹。
“昨夜……” 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张成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她……她要提昨晚?!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巨大的恐惧和羞耻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转身逃跑!
然而,沈芸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个巨大的、带着冰棱的锤子,狠狠砸在了他混乱的意识上!
“……家父行事,或有偏颇之处。”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今日之事,让张公子受惊了。”
她微微颔首,动作优雅至极,带着一种无可挑剔的世家贵女风范。但那眼神深处,却清晰地倒映着张成脖颈上那个深紫色的、如同所有权标记般的吻痕!
“沈芸……代家父,向张公子赔个不是。”
赔……赔不是?!
张成彻底石化!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她在说什么?!代她父亲赔不是?!因为沈家参与了龙傲天的阴谋?!她……她竟然承认了?!还……还道歉?!
这……这怎么可能?!这个如同鬼魅般掌控他生死、昨夜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会道歉?!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甚至忘了恐惧!忘了伤痛!只剩下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如同踩在云端般的不真实感!
沈芸看着他那副彻底呆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的表情,眼底深处那抹玩味的光芒更盛。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几缕墨发滑落颈侧,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至于昨夜……”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尾音拖长,带着一丝奇特的慵懒和……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张公子受的‘委屈’……”
她的目光再次精准地、如同实质般落在张成脖颈上那个深紫色的印记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歉意,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审视和……某种近乎“承诺”的诡异光芒!
“……改日,沈芸定当亲自登门……”
她微微停顿,嘴角那抹浅淡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如同冰雪上绽开一朵淬毒的罂粟。
“……好好‘道歉’。”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极缓,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的甜腻感。每一个音节都像裹着蜜糖的冰针,狠狠扎进张成的耳膜,刺入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道歉?!
登门?!
亲自?!
好好“道歉”?!!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瞬间将张成从呆滞中惊醒!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昨夜那冰冷的手指、贪婪的吮吸、粗暴的啃咬、被塞进衣柜的窒息感、还有那“报官”的恐怖威胁……所有不堪的记忆如同最恶毒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牵动全身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那口血喷出来!看向马车里那个冰雪美人儿的眼神,充满了最纯粹的、如同面对深渊恶魔般的极致恐惧!
沈芸看着他这副反应,眼底深处那抹奇异的光芒愈发浓郁。她似乎满意地微微颔首,那只掀着帘幕的手终于缓缓放下。
素锦帘幕垂落,重新隔绝了内外视线。
“回府。” 清冷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不带一丝波澜。
“是。” 老仆沈忠沉稳应声,缰绳轻抖。
马车缓缓启动,悬挂的鎏金铜铃再次发出清脆悠扬的“叮铃”声,如同最冰冷的嘲讽,在王家米庄门前这片狼藉的血污和死寂中,渐行渐远。
只留下张成一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背靠着冰冷的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嘴角的血迹再次不受控制地溢出。脖颈上那个深紫色的印记在冰冷的空气中灼痛无比,如同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烙印。
他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街角,眼神空洞,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那如同魔音般在脑海中疯狂回荡的四个字——
“好好‘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