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梅的染坊外，新搭的晾架在阳光下泛着浅黄的木色。傅明轩派来的工人正忙着安装新染缸，铁制的缸身闪着冷光，比旧染缸大了三倍，能同时染两匹布。柳玉梅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林亦风给她的蜡刀，指尖蹭过刀身的纹路——是他昨晚连夜磨的，刀刃亮得能映出人影。
“新染缸要先煮三遍水。”魏大爷拄着拐杖走来，手里拿着块旧布，“不然染液会渗进铁缝里，下次染布就会带杂色。”他指着晾架上的蓝布，“你看这个，当年我给你娘染的，就是因为染缸没煮透，布角多了块黑印。”
柳玉梅点点头，往新染缸里添了桶水。阳光落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她想起昨天林亦风帮她搬染缸，他蹲下身，右腿伸直，左手扶着缸沿，右手握着木杠，脸憋得通红，却硬是把染缸搬回了原位。
“傅先生说下周要派设计师来。”柳玉梅擦了擦额角的汗，“想在蜡染布上加些新纹样，比如咱们的改良麦种，说上海的顾客喜欢有特色的图案。”
魏大爷往染缸里撒了把草木灰，灰末在水里散开：“好主意，把麦子画在布上，既好看又有意义。”他忽然笑了，缺牙的嘴咧开个弧度，“亦风那小子今早来问我，说想跟你求亲，让我当媒人呢。”
柳玉梅的耳尖瞬间发烫，握着蜡刀的手紧了紧，蜡液在布面画出道笔直的麦芒。
温叙的试验田旁，新搭的育苗棚已经完工。竹架上盖着透明的塑料布，阳光透过塑料布落在育苗盘上，里面的麦种已经冒出细小的绿芽。赵曼曼蹲在棚边，手里拿着喷水壶，小心翼翼地往芽苗上浇水，蓝布裙摆扫过地面，沾了层细碎的泥土。
“农科所的姜同志说，这批麦种要发给十个公社。”温叙蹲在她身边，手里拿着本育苗笔记，“咱们得在月底前育好苗，不然会错过播种时间。”
赵曼曼抬起头，发辫上的麦穗布偶晃了晃：“我已经跟老周说了，以后我每天来浇水，保证不让芽苗干死。”她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粒炒熟的麦种，“这个给你，饿了的时候可以吃，是我用新磨的面粉炒的。”
温叙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她的手，带着喷水壶的凉意。他咬了颗麦种，麦香在嘴里散开，混着赵曼曼身上的皂角味，格外踏实。他把布包放进育苗笔记里，正好夹在“麦种培育要点”那页。
苏清媛和陆峥年在山上采荞麦。荞麦的花是白色的，星星点点地开在草丛里，风过时发出“沙沙”的响。陆峥年走在前面，用镰刀把碍事的枝条砍断，军绿色的袖口被划破个小口，露出里面的秋衣。苏清媛跟在后面，把采好的荞麦放进竹篓，花香混着草木的清香，在山风里漫开。
“顾大爷说荞麦要趁花没谢的时候采。”苏清媛举起枝荞麦花，“谢了的话，荞麦粒就会掉，做出来的茶就不香了。”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话，荞麦茶能降血脂，公社卫生院已经来订了五十斤，说要给老人当保健茶。
陆峥年点点头，帮她把竹篓里的荞麦摊平：“山下的供销社来问，说能不能做些荞麦馒头，冬天吃暖身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染坊，“柳玉梅的染坊扩大了，以后咱们的布就能用自己染的蓝布做了。”
苏清媛的嘴角微微上扬，指尖拂过竹篓里的荞麦花。她想起上次去染坊，柳玉梅给她看新染的布，靛蓝色的布面上画着麦穗，格外好看。
县供销社的王主任来送麦种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提着个布袋，里面装着新到的化肥：“温知青，苏知青，你们的麦种在公社很受欢迎，好多社员都来问下次什么时候能买。”
温叙站起身，接过布袋：“谢谢王主任，我们会尽快育好苗，保证不耽误播种。”他从育苗棚里拿出株芽苗，“您看这个，长势很好，下个月就能移栽了。”
王主任接过芽苗，放在阳光下看了看：“好苗子！比去年的普通麦种壮实多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对了，季鸿煊的案子判了，十年有期徒刑，诬陷温教授和苏同志母亲的事也平反了，县报上都登了。”
温叙和苏清媛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欣慰。苏清媛想起母亲的工作证，想起那些年母亲受的委屈，眼眶忽然有点热。陆峥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军绿色的衣袖蹭过她的胳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傍晚的染坊里，柳玉梅和林亦风正在煮蜡。蜡锅的热气裹着蜂蜡的甜香，林亦风坐在小板凳上，帮她把画好纹样的布挂在晾架上，右腿踩在石头上，动作虽慢却稳当。
“设计师明天就到。”柳玉梅往蜡锅里添了块蜂蜡，“咱们得连夜画好麦种纹样，让他们看看咱们的手艺。”
林亦风点点头，把最后块布挂好：“我已经跟王支书说了，等忙完这阵，咱们就成亲，染坊就是咱们的家。”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枚银戒指，上面刻着朵小小的蓝布花，“这个给你，上次展览时没来得及给你。”
柳玉梅接过戒指，指尖触到他的手，带着煮蜡的温度。她把戒指戴在手上，大小正好，银花在灯光下闪着细光。
知青点的灶房里，老周正在煮荞麦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香混着麦饭的清香，在院子里漫开。温叙和赵曼曼坐在炕边，他帮她把荞麦粒装进布袋，她帮他整理育苗笔记；苏清媛和陆峥年坐在桌旁，他帮她把荞麦花夹进母亲的笔记里，她帮他缝补军靴上的破口。
“县报上说，下个月要给温教授和苏同志的母亲平反。”陆峥年忽然开口，手里拿着针线，动作笨拙却认真，“姜同志说，会在农业大会上宣布，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被冤枉的。”
苏清媛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麦田。育苗棚里的芽苗在灯光下泛着绿，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平反跳舞。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陆峥年往她手里塞了碗刚煮好的荞麦粥，温度刚刚好。苏清媛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蔓延，混着荞麦的清香，像尝到了整个秋天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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