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使神殿,那方被烛火与寂静浸透的空间,仿佛才是她唯一真实的归处。千仞雪轻轻关上门,将神界那永恒而无情的晴光隔绝在外。她走回床边,如同倦鸟归巢,再次将那具冰冷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
“妈妈……”她把脸埋进那已无生息的紫色长发,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巨石压住的胸腔里挤出来,“我好想你。”
这句话不是呼喊,而是坠落。是心在无边空洞中不断下坠时,本能吐出的、最后的重量。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爷爷千道流献祭时那温暖而决绝的金光,最终也化作了星辰,离她而去。现在,连这具给予她生命、又曾与她彼此刺伤的身体,也失去了最后一丝暖意。
“爷爷不在了,”她喃喃着,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你也要丢下我吗?”
这句话轻得像羽毛,却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被遗弃的恐慌,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冰冷,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与怀中躯体的凉意里应外合。她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自控的痉挛。
“妈妈……”她抬起头,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滚烫的泪珠一颗颗砸在比比东苍白冰凉的脸颊上,又无力地滑落,留下湿亮的痕迹。“你醒醒,你看看小雪,好不好?”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每个字都浸透了泪水的咸涩与灼痛,“我听话……我以后都听话……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她像个迷路后终于惶恐不安的孩子,将母亲冰冷的、毫无反应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徒劳地寻求一丝记忆中的抚慰。可那只手只是静静地搁着,光滑,柔软,却像最深的夜一样沉寂。哭泣耗尽了她的气力,最终,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漫过悲伤的堤坝。她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脸颊贴着母亲的肩头,在一片狼藉的泪水中,沉入了不安却不得不的睡眠。
第二天,神殿内光影偏斜,已是正午时分。
千仞雪在一种奇异的安宁中醒来。她仍紧紧抱着比比东,一夜的依偎,竟仿佛真的从自己单薄的躯体里榨出了一点可怜的暖意,微微焐热了怀中衣衫下的那片冰冷。这错觉般的“温暖”,让她眷恋得不愿动弹。
她在枕上轻轻摇头,发丝与母亲冰凉的紫发纠缠。然后,像幼兽寻找依靠般,她眷恋地、缓慢地蹭了蹭比比东的肩窝。那里没有心跳的震颤,没有血液流淌的微温,只有丝料光滑的触感和底下坚硬的骨骼轮廓。可她就是不愿起身,仿佛只要不离开这张床,不松开这个怀抱,时间就可以永远停滞在这个自欺欺人的暖巢里。
过了许久,她才微微撑起身子,垂眸凝视。
晨午交织的光线透过窗棂,柔和地笼罩着比比东的面容。死亡带走了血色与生机,却奇异地凝固了她惊心动魄的美。肌肤是上好的冷瓷,细腻得看不见毛孔,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静谧的阴影。鼻梁秀挺如昔,失去血色的唇瓣抿成一条柔和的线,仿佛只是陷入了无梦的深眠。还有那铺散开的、绸缎般的紫色长发,在光线下流淌着幽暗华贵的色泽,如同夜色沉淀成的瀑布。
千仞雪伸出手指,极轻极慢地,虚虚描摹过那眉骨的弧度,眼睑的曲线,鼻尖的微光,唇瓣的形状。她的目光痴痴地流连,仿佛要将这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深处。
真好看啊,妈妈。
这个认知带着甜蜜的毒,悄无声息地渗入心扉。她曾恨过这张脸背后的冷漠与算计,也曾渴望过这张脸能对她展露纯粹的温情。如今,一切爱恨纠葛都沉寂了,只剩下这具美丽绝伦的、安静的躯壳,成为她唯一能够拥有、能够触碰的“全部”。
悲伤在此刻不再是汹涌的浪潮,而是化作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微尘,随着呼吸,静静沉淀到心底最深的角落,成为她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