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晨光如融化的金箔，缓缓漫过天使神殿的窗棂。千仞雪侧卧着，手臂依然环抱着比比东冰冷的身体，仿佛那是她与这世界仅存的、脆弱的连接。她没有工作，也无须工作——抱着母亲，便是她在这漫长神界时日里唯一的“职务”。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醒来。这念头像钝了的针，在她麻木的心上反复刺扎，留下细密却永不流血的创痕。

“妈妈，你睡得太久了……”她将唇贴近6母亲冰凉的耳畔，声音轻得像晨雾在消散前最后的叹息。被单下，比比东的躯体没有一丝回应。

千仞雪终于起身，动作轻柔如对待易碎的梦。她为母亲换上洁净的衣袍，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再将被子掖好。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母亲只是陷入一场稍长的安眠，随时会睁开那双曾令众生倾倒的紫眸。

她推开门，步入神界永恒的光明里。

这里没有昼夜更替，没有四季轮转，只有凝固的、无暇的晴空，像一块巨大的、没有温度的蓝水晶。她漫步在白玉铺就的长廊上，身旁走过三三两两的神祇——他们或低声谈笑，或并肩远眺，眉眼间流转着属于“生者”的、鲜活的气息。

朋友，亲人，伴侣……这些词汇在她心中激起一片空白的回响。

她还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天使神殿深处，有一具冰冷的躯体，名叫“母亲”。那是她全部的世界，一个早已失去温度、却仍被她紧紧抱在怀中的世界。

不知不觉，她走进了神界的花园。这里花木繁盛到近乎虚幻，每一片花瓣都流淌着神性的光泽。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史莱克七怪。

小舞、朱竹清、宁荣荣、白沉香正围坐在琉璃桌旁，茶香与笑语如轻盈的蝶，在她们之间飞舞。不远处，唐三、戴沐白、奥斯卡、马红俊不知在谈论什么，戴沐白大笑着拍了拍奥斯卡的肩，马红俊正比划着夸张的手势。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那画面太完整，太明亮，明亮得有些刺眼。

千仞雪站在一株巨大的、垂着流光藤蔓的古树阴影里，静静看着。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隔着一层玻璃观看他人热闹的疏离感。看了一会儿，她默默转身，准备离开这过于生动的场景。

就在转身的刹那，一抹柔和的九彩光华，轻轻飘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那是一朵玫瑰。花瓣层叠绽放，每一瓣都晕染着不同的神光，赤橙黄绿青蓝紫银金，九色流转，和谐而瑰丽。花朵上萦绕着温暖、包容、带着淡淡祝福的气息——那是九彩神女，宁荣荣的神力。

千仞雪怔住了，低头看着掌心这意外降临的、小小的绚烂。它如此美丽，又如此格格不入地出现在她苍白的世界里。她该想什么？她不知道。

还未等她理清思绪，一个由星辰花与月光草编织的花环，带着清新的香气，轻轻落在了她的金发上。

她倏然回头。

宁荣荣站在她身后，九彩裙裾微微曳地，脸上带着一种柔和而不带怜悯的笑意。她伸出手，自然而然、不容拒绝地拉起了千仞雪冰凉的手。

“别总是一个人待着，”宁荣荣的声音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水，“来，和我们一起坐坐。”

千仞雪被那温暖的手牵引着，有些恍惚地走到了那群女子中间，在一个空置的琉璃凳上坐下。她挺直背脊，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像一尊被突然放置到热闹集市中的神像，沉默而突兀。

宁荣荣为她斟了一杯泛着莹莹绿意的花茶，茶香袅袅。“我和小奥最近一直在研习‘复活神光’，”她语气平常，如同在讨论一件普通的修炼功课，“那是我们九彩神女传承中最高深的奥义之一。如果能完全掌握……或许有一天，我就能复活我的爸爸，还有剑爷爷、骨爷爷。”

千仞雪原本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复活……神光？”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心底那片冻结的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微小却滚烫的石子，激起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嗯，”宁荣荣点点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她，“等我成功了，我就帮你。”

坐在一旁的小舞，轻轻握住了千仞雪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那手掌温暖而有力。“开心一点，千仞雪，”小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至少……她还有完整的肉身。有肉身在，复活成功的希望，总会大上一些的，不是吗？”

千仞雪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生者”的温度，看着眼前氤氲的茶雾，以及掌心那朵依旧静静躺着、流转着九彩光华的玫瑰。

花园里，其他人的谈笑声隐约传来，阳光依旧明媚得不真实。而她心中那片荒芜的雪原上，似乎有一缕极细微的风，吹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