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归165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久到连枝终于忍不住，拿了件斗篷过来给她披上：

连枝王姬，夜里凉，别站在风口……

阿满没动。连枝又轻轻叫了一声：

连枝王姬？

阿满……连枝

阿满我只知道你是父王给我选的侍女，可我从未问过你来自哪儿里，家住何方

阿满没回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连枝一愣住，不知该怎么答。

阿满你跟着我，委屈吗？

连枝王姬这话折煞奴婢了！能跟着王姬是奴婢的福分……

阿满顿住，转头又去看窗外的月亮。

阿满我只是忽然想，你们都得跟着我，我去哪儿，你们就得去哪儿。

阿满我问过你们愿意吗？没有。

阿满父王指了，你们就得来。

阿满玱玹说让我去茶庄，你们就得跟着我去茶庄。

连枝愣在那里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阿满怎么了？

连枝连忙摆手，又想起阿满背对着她看不见，赶紧说。

连枝奴婢只是……

连枝只是没想到王姬会问这个。

阿满那你现在想

连枝攥着斗篷的角，抿了抿嘴唇，小声说：

连枝“奴婢来自皓翎西边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阿满青石镇？

连枝嗯，镇子后头有座山，山上全是青石头，所以叫青石镇。

连枝说到这儿，语气松快了些。

连枝奴婢家里穷，兄弟姐妹多，爹娘养不起，就把奴婢卖到牙行去了。

连枝后来王宫里选人，牙行把奴婢送进去，跟着修习，再后来……

连枝王姬回来，陛下就挑了奴婢，让奴婢跟着王姬。

阿满听着，没回头。

阿满“家里还有人在吗？”

连枝“有，但很多年没见了。”

连枝的声音低下去。

连枝奴婢进宫地早，现在……都记不清爹娘长什么样了。

阿满“那你还想他们吗？”

连枝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

连枝有时候想。但更多时候不想了。太久没见，想了也是白想。

阿满看着她，没说话。

连枝抬起头，对上阿满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去。

连枝奴婢说错话了？

阿满没有

阿满伸手，把斗篷从她手里拿过来，自己披上。

连枝那苗莆姐姐呢？

连枝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咬自己舌头。

阿满系带子的手顿了一下。

阿满苗莆怎么了？

连枝没、没什么，奴婢就是随口……

连枝不敢再问。阿满也没再说什么，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放下。

阿满过来坐

连枝蹭过去，在她旁边搬了个杌子，挨着桌边坐下。

阿满连枝

连枝“奴婢在。”

阿满你说，哥哥让我去茶庄，是为我好，还是为了他自己好？

连枝这下是真的愣住了，这问题她哪敢答？

阿满也没指望她答，自顾自往下说：

阿满我知道他是为我好。西炎的人盯着我，想拿我做文章，我走了他好腾出手来应付。这些我都知道。

阿满可我有时候想，他问过我吗？

连枝小心地看着她。

阿满他问我愿不愿意走吗？问我怕不怕危险吗？问我除了辰荣山，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想去吗？

阿满的声音还是平平的：

阿满他没有。他决定了，然后再告诉我

“殿下也是……也是担心王姬……”连枝憋出一句。

阿满我知道

阿满点点头

阿满我知道他是担心我。可担心我，就能替我做主吗？

连枝答不上来。

阿满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过了很久，久到连枝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忽然听见她说：

阿满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连枝“什么？”

阿满没事

窗户还开着，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连枝又伸手拢了拢阿满肩上的斗篷，小声说：

连枝“王姬，您怎么了…？”

阿满没答，反问她：

阿满你怕我吗？

连枝吓了一跳：

连枝王姬这话从何说起？奴婢怎么会怕您

阿满我就是问问。

连枝认真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

连枝有时候怕。

阿满什么时候？

连枝王姬不说话的时候。

连枝就像方才站在窗边，半天不吭声，奴婢就……就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怕说错话。

阿满听了，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说：

阿满那以后我说不说话，你都照常说，别想说还憋着，说错了也没事。

连枝愣了愣，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才应道：

连枝是，奴婢记住了。

阿满转过身，往床边走。

阿满行了，去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连枝服侍她躺下，把被子掖好，又关上窗。

连枝正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突然听见阿满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阿满连枝……

阿满青石镇……好看吗？

连枝一愣，透过屏风连忙点头：

连枝好看，春天的时候满山都是野花，红的黄的，可热闹了。

阿满嗯了一声。

阿满以后有机会，你带我去看看。

连枝站在那里，看着阿满转过屏风，半天没回过神来。

然后她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酸。她赶紧抹了一把脸，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