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校场正举行演武,各部族的年轻子弟都在其中较量。
阿满特意寻了个由头,拉着丰隆同去。校场上,丰隆本就出身武将世家,一身武艺扎实,与人对战时招式沉稳,进退有度,引得阵阵喝彩。
阿满则站在看台上,笑着对身旁的西炎王道:
阿满外爷,怎么样?
西炎王目光落在场中,微微颔首:
西炎王是个好苗子,就是性子太急,还需打磨。
阿满心里清楚,虽说丰隆前有些作为,但眼下最尴尬的处境,依旧是丰隆空有长子名分,被族里的几个叔伯以“年轻历练不足”为由,死死压着,连族中议事的门槛都摸不到。直接去求西炎王施压,反而会落人口实,说他丰隆无能,要靠王姬撑腰。她要做的,是“借势”,而不是“造势”。
三日后阿满收到秋猎会的请柬,彼时她正坐立在妆台前,镜中映出她的眉眼
请帖上,只写了她的名字,却独没有玱玹。
这显然是西炎王的意思。外爷近来对玱玹的猜忌日深,连这种世家齐聚的场合,都不愿让他露面。
“王姬,我们真的要去吗?”连枝轻声问:“听闻此次秋猎,四世家都会到场,可……唯独没请殿下,咱们贸然前去,怕是……”
阿满正因为没请他,我才更要去。
她要去,为了玱玹,也为了丰隆。
阿满转身出了殿,径直往玱玹的寝宫而去。阿满推门进去时,玱玹正临窗而坐,手中一卷《山川志》看得专注,连她进来都未曾抬头。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阿满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发出一声轻响。玱玹这才抬眸,见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玱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阿满“外爷的秋猎请柬,你收到了吗?”
阿满开门见山。
玱玹垂眸,淡淡道:
玱玹没有
阿满我收到了。
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阿满我打算让着丰隆跟我一起
玱玹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向她
玱玹不必为我冒险。外爷的心思,我明白。
阿满气笑了
阿满“你明白什么?明白他猜忌你,明白他要削你的势?可你就打算这么坐着,眼睁睁看着丰隆被他叔伯压着,看着那些个世家都倒向别人五舅舅?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
阿满哥哥,赤水氏是你在中原最有力的臂助,丰隆若不能顺利接任族长,你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玱玹沉默片刻,合上书卷,声音依旧平稳:
玱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爷爷在试探我,我若表现得太过急切,只会授人以柄。
他看着阿满,眼中带着一丝安抚:
玱玹“你想去便去,万事小心。丰隆那边,我会暗中打点。你只需做你想做的,不必顾虑我。”
阿满看着他这幅胸有成竹、实则隐忍不发的模样,终究是无声叹了口气。她知道玱玹说得没错,可看着他明明身处危局,却还要故作镇定,她心里就堵得慌。
阿满罢了,反正我已经决定了。
阿满站起身转身消失在殿外外,玱玹重新摊开书卷,目光却凝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再难移开。
他怎么会不急?西炎王的猜忌如同悬顶之剑,世家的观望如同背后冷箭,赤水氏的内耗更是在断他的臂膀。
他比谁都清楚,阿满要带着丰隆去秋猎,是在用她皓翎王姬的身份,为他在风口浪尖上搏一份生机。
可他不能说。他不能让她看到他的焦灼,不能让她知道他的不安。他是西炎的王孙,是未来要撑起这片天地的人,他必须稳住。
他只能看着她像一只无畏的小兽,冲到他的前面,替他挡下那些明枪暗箭。他甚至只能对她说“万事小心”,而不能说“别去”。
阿满算准了时间,头天晚上特意让人送信辰荣府告状“明日秋猎,只管放手去射,不必想着讨好任何人,西炎王最看重的,不是谁的猎物多,而是谁最懂‘分寸’。”
秋猎场旌旗猎猎,阿满立在观猎席一隅,身旁掠过几道熟悉身影,涂山璟着月白锦袍,温润依旧,目光扫过她时微顿,终究只是颔首示意,身侧防风意映巧笑倩兮,刻意将姿态摆得亲昵
不远处,防风邶斜倚在左侧帐下观台的软榻上,红色衣袍衬得眉眼桀骜,似笑非笑地看向阿满,又瞥了眼丰隆的方向。阿满视若无睹,目光落向猎场
号角一响,众人纵马而出。丰隆一马当先,却不似旁人那般急着追猎,只缓辔而行
忽有鹿群被猎犬惊起,四散奔逃,一股正朝着观猎席下的人群冲去,离西炎王的近侍队伍不过数丈。
众人微惊,西炎王搭在软榻上的手稍顿,却未动声色。丰隆眸色一凝,搭弓上弦,箭如流星,正中头鹿前腿
头鹿吃痛,猛地折向,身后鹿群也随之拐入旁侧林莽,惊乱瞬间平息。动作干净利落,力道分寸丝毫不差,既解了乱局,又未显半分刻意。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高台上观猎的西炎王眼中。身旁的近侍低声道:“陛下,赤水丰隆这一箭,倒是巧了。”
西炎王未做应答,他的目光却掠过人群,落在了阿满身上。她正站在西陵氏长老的身侧,笑着指点远处的猎队,仿佛对刚才的惊险一无所知。
西炎王心中暗叹,这丫头,是故意的。明知他没请玱玹,偏要带着丰隆出尽风头
猎罢回营,众人围坐席上
阿满端着一杯果酒,笑盈盈地走到赤水氏几位长老面前,恰好听见他们在议论丰隆,语气带着几分敷衍:“丰隆今日倒还算稳,没出什么岔子。”
“不过是恰逢其会,算不得什么。”
阿满端着果酒,缓步走近,笑意清甜,恰如其分地接话:
阿满几位长老这话可就错了。方才我亲眼瞧见,鹿群惊乱,措手不及者甚多
她顿了顿,看向围坐的各族首领,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阿满还好丰隆一箭控住局面,既没伤着鹿,又没扰了众人兴致
这话一出,几位首领纷纷点头。西陵氏的长老更是抚须笑道:“王姬说得是,赤水氏有此子,后继有人啊。”
赤水氏的几位长老脸色微变,面上却挂着笑,举杯对丰隆道:“丰隆,好样的。”
丰隆举杯回敬,目光看向阿满。她正低头剥着一颗浆果,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
他心中明白,阿满这哪里是随口,她是用最不着痕迹的方式,让族里的长老们亲眼看见,他丰隆不仅有勇武,更有智谋;不仅能做事,更懂分寸。
这比任何直接的举荐,都更有分量。
等丰隆与他们寒暄完后再看向阿满那边时才发现她已经离开
阿满走到风稍大的地方,望着远处的林莽。防风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倚着树,似笑非笑:
防风邶为了赤水丰隆,你倒是煞费苦心。
阿满淡淡瞥他一眼:
阿满我以为你今日不会来呢
防风邶低笑一声,与阿满并肩走着
防风邶这么热闹的场合,怎么少得了我?再说,能亲眼看看皓翎王姬如何为他人做嫁衣,这可比打猎有趣多了。
阿满迎着猎场的风,语气依旧平淡:
阿满“你倒是清闲。”
防风邶“清闲的是你。”
防风邶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防风邶明知西炎王没请玱玹,偏要带着赤水丰隆来出风头,就不怕你西炎王动怒?”
阿满望着远处被暮色染成深黛的山林,轻声道:
阿满“怕,所以才更要做。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忽然收敛了笑意,语气难得认真:
防风邶“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防风邶看着她的侧脸,猎猎风掀起他们的衣摆,像两只振翅共舞的蝶。
阿满终于转头看他
阿满比起玱玹的处境,我这点火,算得了什么?
防风邶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防风邶“你倒是一如既往地护着他。”
防风邶吹了声口哨,转身往山林深处里走去
阿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开口问:
阿满你去哪?
防风邶却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径直进了林子
而涂山璟望着阿满的背影,终究没敢上前。防风意映在一旁柔声道:
防风意映璟,我们也去敬几位长老一杯吧?
涂山璟颔首,目光却依旧落着在阿满身上,心中五味杂陈。
阿满似无所觉,她知道,今日这一番,虽未明着帮丰隆,却让各族与赤水氏长老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便够了。
日落夕头,丰隆走至阿满身侧,低声道:
赤水丰隆阿满,今日多谢你了
阿满抬眸,笑意清浅
阿满谢我做什么,是你自己的本事够硬。往后路还长,稳着点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