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的余味

养老院的窗台总摆着盆薄荷，叶片上的绒毛沾着晨露，风过时会送来清苦的香。

护工小周给薄荷浇水时，指尖碰倒了旁边的玻璃罐。里面的干枯花瓣撒了一地，最底下压着张折叠的纸，蓝墨水的字迹被潮气浸得发蓝，却依旧能辨认出：“薄荷的花语是‘再爱我一次’，但我想改成‘从第一次就没停过’。”末尾画着个小太阳，光芒落在叶片的纹路里，像藏着细碎的星光。

“这是江爷爷写的吧？”新来的护工捡起纸条，指着罐底的日期——2068年5月，正是林奶奶走后的第一个春天。

整理床头柜时，小周在抽屉深处发现了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半块杏仁酥，油纸包上的樱花图案已经褪色，旁边压着本物理错题本，某页的空白处贴着片新鲜的薄荷叶，叶脉间写着：“她总说这味道能提神，却不知道我偷偷在她的单词本里夹了三片。”

“怪不得林奶奶的旧书里总有薄荷香。”小周翻出那本单词本，第37页果然夹着片干枯的叶子，边缘被指甲划出淡淡的痕，像被反复摩挲过，“江爷爷藏得真深。”

梅雨季节来临时，薄荷开始疯长。小周按照江爷爷的嘱咐，把新生的枝条剪下来泡水。玻璃杯里的叶片慢慢舒展，在水面转出细碎的涟漪，像当年传错的纸条在风里打转的弧度。

她突然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发现个布口袋，里面装着两副褪色的耳塞，淡蓝色的，和体育馆里用的一模一样。耳塞的线头上，缠着根粉色的毛线，是林奶奶围巾上的那种，被打了个笨拙的结，像两只不肯分开的蝴蝶。

“这耳塞……”小周想起老人们说的故事，高三那年的体育馆很吵，江爷爷就是戴着这样的耳塞，在喧嚣里听林奶奶偷偷讲题，“原来他们连这个都留着。”

江爷爷的精神越来越差，却总在清晨醒来时，先摸窗台的薄荷。“今天的风带着甜味，”他会对着空气说话，像在跟林奶奶聊天，“比你当年偷偷塞给我的薄荷糖还甜。”

小周知道，他又在跟记忆里的人对话了。就像每天傍晚，他会对着夕阳说“今天的光很像你画的太阳”；就像每个雪天，他会摸着围巾说“粉色毛线又调皮了，缠在我袖口上不肯走”。

薄荷开小白花那天，江爷爷突然清醒了许多。他让小周把铁皮盒里的杏仁酥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窗台上，一半自己拿着，像在跟空气里的人分享。“她总抢我的零食，”他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却不知道我是故意留着给她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在薄荷的叶片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江爷爷的呼吸渐渐微弱，最后看了眼窗台的花，突然轻轻笑了，像个收到糖果的孩子。“薄荷开了，”他轻声说，“告诉她……我闻到了。”

小周把那半块杏仁酥埋在薄荷根下，又将那张写着花语的纸条夹回物理错题本。风从窗户钻进来，吹得叶片轻轻晃，像在为这个跨越半个世纪的约定鼓掌。

她突然明白，有些味道永远不会消散。是单词本里的薄荷香，是杏仁酥上的樱花甜，是物理错题本里藏着的心事，是那张传错的纸条被风掀起时，带着的、属于他们的，永远鲜活的余味。

而那盆薄荷还在窗台上生长，用清苦又温柔的香，为这个故事添上最悠长的注脚，告诉每个路过的人：有些爱，会像植物的根系，在时光里悄悄蔓延，永远不会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