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的注脚

养老院的樱花树下，总放着把藤椅。

林溪坐在椅子上翻相册时，风掀起某页照片，露出夹在里面的干枯花瓣——是片樱花，边缘卷成波浪，像被人用指腹反复摩挲过。照片上的江译站在大学的樱花大道上，白衬衫的口袋里露出半张纸条，正是那张传错的告白，边角被透明胶带粘得发亮。

“又在看老照片？”护工推着轮椅经过，把杯热牛奶放在石桌上，“江爷爷早上还说，等樱花落了，就把你们的故事讲给新来的李奶奶听。”

林溪的手指顿在照片上，樱花的影子落在江译的口袋处，像给当年的纸条盖了个粉色的章。她想起2019年的春天，他在这片樱花树下单膝跪地，戒指盒里垫着的，就是这样一片花瓣。

藤椅的缝隙里，卡着本褪色的台历。2023年的那一页被折了角，4月17日旁边写着：“今日樱花密度：每平方米178朵，适合说‘永远’。”字迹是江译的，旁边画着个小小的太阳，光芒穿过樱花的缝隙，在台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数字记得真清楚。”护工笑着翻看台历，突然指着12月7日的批注，“‘雪深3厘米，她的粉色围巾沾了6片雪花’——江爷爷连这个都记啊？”

林溪的眼眶热了。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团缠在一起的毛线，粉色和灰色绞成一股，线头处留着笨拙的打结痕迹。“他总说，”她的声音轻得像樱花落地，“冬天的雪和春天的花，都是我们故事的注脚。”

清明前后，樱花落得最盛时，江译的精神好了许多。他坐在林溪身边，用枯枝在地上画当年的校园地图，香樟树的位置标着“薄荷生长地”，篮球场旁写着“第一次牵手处”，最后在樱花树下画了个大大的圈，写着“故事的逗号”。

“逗号后面还有很多季节。”他握住林溪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毛线传过来，像无数个冬天的暖手宝，“等夏天来了，我们去看荷花，就像当年在大学的池塘边。”

林溪点点头，看着地上的地图被风吹散。樱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给岁月盖了个温柔的章。她想起高三那年的夏天，他把冰镇的绿豆汤藏在物理笔记里，纸条上的“降温公式”旁，画着个被汗水晕开的小太阳。

梅雨季节来临时，护工在整理房间时，发现了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四封信，分别贴着春、夏、秋、冬的邮票，收信人都是“林溪”，寄信人地址是“时光里的江译”。

春天的信里夹着片樱花，写着：“你站在花下时，影子比花瓣还轻。”

夏天的信里裹着片荷叶，画着：“池塘边的风，总把你的笑声吹向我。”

秋天的信里藏着片银杏，标着：“落叶铺成的路，我们走了五十年。”

冬天的信里压着片雪花标本，记着：“你的围巾上，总沾着我的灰色毛线。”

林溪把四封信按季节排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让花瓣和字迹都泛着暖光。江译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人的戒指在光里闪闪发亮，樱花纹路上还沾着当年的泥土。

“其实每个季节，”他轻声说，“都藏着句没说出口的‘我爱你’。”

樱花彻底落尽时，林溪把四封信放进饼干盒，埋在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泥土里的薄荷根须缠上来，像在守护这个秘密。她知道，有些注脚永远不会褪色。春天的樱花会记得告白的弧度，夏天的荷叶会记得牵手的温度，秋天的银杏会记得并肩的脚步，冬天的雪花会记得相拥的弧度，而所有的季节，都会替他们记得——那个传错的纸条，是时光写下的，最温柔的开场白。

风吹过空荡荡的藤椅，带着樱花的余香，像在为这个故事，添上又一个崭新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