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西山鬼蜮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包裹着大地，只有远处那几点摇曳的火光，如同垂死巨兽浑浊的眼睛，在废墟的轮廓线上顽强地亮着，指引着方向，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由绝望、恐惧和污秽混合而成的恶臭。

林风走在最前，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身后，张铁如同沉默的铁塔，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稠的黑暗，大岩紧贴着他的腿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岩石甲壳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陈小雨抱着依旧有些萎靡的影仔，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克制着胃里的翻腾和心底不断滋生的恐惧。刚才加油站的血腥场面还历历在目，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更是让她呼吸不畅。

越靠近那火光，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所谓的西山仓库，主体是一排巨大的、用厚实红砖砌成的库房，外围原本有一圈两米多高的围墙，此刻却已是千疮百孔。几处巨大的豁口像是被什么恐怖巨兽硬生生撕裂，砖石散落一地。围墙外，胡乱堆砌着沙包、废弃车辆、甚至扭曲的金属框架，构成了简陋而脆弱的防御工事。几根削尖的木桩斜插在豁口处，上面凝固着暗黑色的、令人作呕的血迹，甚至挂着几缕破碎的布条。

围墙内，火光主要来自库房门口点燃的几堆篝火，以及库房高处几个破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光亮。火光映照下，影影绰绰的人影或坐或卧，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仿佛一具具失了魂魄的躯壳。咳嗽声、压抑的呻吟、孩童细弱的哭泣，在死寂的夜里交织，更添几分凄凉。

库房那两扇巨大的、厚重的铁门紧紧关闭着，只留下旁边一扇供人进出的小铁门。门旁站着两个守卫，穿着脏兮兮的迷彩服，手里拎着砍刀，眼神凶狠而疲惫，像两条看门恶犬。他们身后，几个同样穿着迷彩、但神态倨傲些的男人正围着一堆稍大的篝火，撕扯着烤架上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和一股奇异的肉香。

林风的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整个聚集地。

**防御工事：** 简陋、混乱、缺乏纵深。最大的豁口只用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勉强堵住，下方空隙足以让小型荒兽钻入。围墙多处出现裂缝，摇摇欲坠。警戒哨位稀少且视野不佳。

**人员状态：** 外围幸存者如同难民，营养不良，缺乏组织，士气低落。核心区（库房门口）的守卫和那伙围着篝火的人，明显是李瘸子的势力，他们虽然也显疲惫，但状态好得多，眼神里带着对其他幸存者的漠视和掌控欲。

**核心建筑：** 库房铁门厚重，是最后防线，但窗户是明显的弱点。库房顶部的平台缺乏有效利用。

“站住！干什么的？！”小铁门旁的守卫发现了靠近的林风三人，立刻警惕地端起砍刀，厉声喝问。目光在林风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被张铁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形和大岩吸引，最后落在抱着小兽、显得格外楚楚可怜的陈小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淫邪。

林风停下脚步，将陈小雨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平静开口：“逃难的，听说这里是个聚集地，来求个活路。”

“活路？”另一个守卫嗤笑一声，眼神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过三人，“规矩懂不懂？想进去，身上所有吃的喝的，武器，值钱东西，统统交出来！还有你后面那小妞…”他话没说完，张铁往前踏了一小步，大岩喉咙里的低吼陡然加重，带着威胁。

守卫被张铁的气势和低吼的宠兽（虽然看着像熊崽子，但毕竟是异兽）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挥舞砍刀：“干什么？！想造反啊？！疤哥！疤哥！有人闹事！”

围着篝火吃肉的那伙人中，一个身材矮壮、脸上带着几颗显眼麻子的男人闻声站了起来，剔着牙，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正是李瘸子手下的头号打手，王麻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跟班。

“吵吵什么？谁他妈敢在这儿闹事？”王麻子斜着眼，目光扫过林风三人，尤其在陈小雨身上狠狠剜了几眼，最后落在张铁和大岩身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张铁那身板，还有那只明显是变异兽的熊崽子，让他心里有些打鼓。

“麻子哥，就是他们！”守卫指着林风，“不肯交东西，还放熊吓唬人！”

王麻子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林风，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进了这西山仓库，就是我李爷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想活命，东西交出来，人…也得听话！”他最后三个字拖长了音，目光再次瞟向陈小雨。

林风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到对方话语里的威胁和龌龊。他解下背包，从里面掏出几块在便利店废墟找到的、还算干净的压缩饼干，又拿出那半瓶浑浊的水，放在地上。动作不卑不亢。

“就这点？”王麻子看着地上那点东西，眉头一拧，显然很不满意。

“路上能找到的就这些。”林风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们初来乍到，只求个安身之所，能干活，能杀荒兽。”他刻意强调了“杀荒兽”。

王麻子眯起眼睛，似乎在掂量。张铁那身板确实是个好劳力，那只熊崽子看着也有点用。至于这个小白脸和那小妞…他目光再次扫过陈小雨，嘴角咧开一个恶意的笑：“行，算你们识相。东西留下，人可以进去。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指着陈小雨，“这小妞，跟我们去库房里面登记一下，李爷要‘亲自’看看新来的成色。”

“不行！”张铁再也忍不住，怒喝出声，如同炸雷，“谁敢动她一下试试！”大岩感受到主人的怒火，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带着幼熊稚嫩却充满力量感的咆哮，熊掌重重拍在地上！

“吼——！”

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顿时吸引了聚集地内所有幸存者的目光。那些麻木的眼神里也带上了一丝惊惧和好奇。围在篝火边的李瘸子手下纷纷站了起来，手摸向身边的武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王麻子也被这声咆哮吓了一跳，看着怒目圆睁、如同一头发怒棕熊的张铁，还有那只气势汹汹的岩甲熊，心里那点轻视顿时消散不少。他脸色阴沉下来，正要发作。

“麻子哥，”林风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张铁的余怒，“我这兄弟性子急，见谅。”他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将手伸进背包深处摸索，眼神平静地看着王麻子，“我们还有点…私藏的东西，原本想孝敬李爷的。”

王麻子狐疑地看着他：“哦？什么东西？”

林风的手从背包里掏了出来，手里赫然拿着那个方方正正的、包装完好的巧克力盒子！精美的包装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出诱人的光泽。

“巧克力？！”王麻子和他身后的跟班，包括那两个守卫，眼睛瞬间直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这东西在末世前不算什么，但在眼下，简直是传说中的珍馐美味！是能极大提振士气、甚至在某些时候能换命的硬通货！

“一整盒？”王麻子声音都有些发颤，贪婪地盯着那盒子，恨不得立刻抢过来。

“对，一整盒，没开封。”林风将盒子往前递了递，却没有直接交到王麻子手里，“我兄弟刚才莽撞了，这算我们赔罪，也是给李爷的见面礼。至于登记…”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我这妹妹胆子小，受了惊吓，刚才又吐得厉害，实在不方便走动。不如等明天，我们安顿下来，再亲自去拜见李爷？您看…通融通融？”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王麻子身后那几个同样眼巴巴盯着巧克力的手下。

王麻子瞬间明白了林风的意思。这盒巧克力价值不菲，如果自己独吞，肯定惹人眼红。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先稳住这几个硬茬子，等禀报了李爷再做打算。反正人进了这聚集地，还不是砧板上的肉？

他脸上的阴沉瞬间换成了虚伪的笑容：“哈哈，好说好说！兄弟是个明白人！”他一把抓过巧克力盒子，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完好的塑封，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既然兄弟这么懂事，那点小事就算了！小妹妹受惊了，好好休息！明天，明天再去拜见李爷不迟！”

他转身对守卫挥挥手：“放行！给新来的兄弟找个…呃，靠墙边那块地方还空着，让他们先待那儿！”他指的地方是围墙内侧一个最阴暗潮湿、紧挨着垃圾堆的角落。

守卫虽然眼馋巧克力，但不敢违逆王麻子，悻悻地让开了路。

林风点点头：“多谢麻子哥。”他拉了一把依旧怒气未消的张铁，低声道：“铁子，先安顿小雨。”又对脸色苍白、紧抱着影仔的陈小雨使了个眼色。

陈小雨咬着嘴唇，点点头，紧紧跟在林风身后，快步走进那扇小铁门，仿佛逃离了外面的恶鬼。张铁狠狠瞪了王麻子一眼，带着大岩也走了进去。

王麻子看着三人走向那个阴暗角落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换上了阴鸷。他掂量着手里的巧克力盒子，眼神闪烁不定。“妈的，点子有点硬…尤其是那个大块头和那熊崽子…还有那个小白脸，看着不声不响，心眼不少…得赶紧告诉李爷。”他转身，对手下吩咐：“看紧点他们！”然后抱着巧克力，快步走向库房紧闭的小门。

林风三人走到那个被指定的角落。地上只有冰冷的泥土和碎石，弥漫着一股垃圾腐烂的酸臭味。几个蜷缩在附近的幸存者麻木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妈的！这帮畜生！”张铁一拳砸在冰冷的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气得胸膛起伏，“风哥，刚才干嘛拦着我？那麻子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还有那李瘸子…”

“铁子，”林风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他示意张铁和陈小雨蹲下，借着远处篝火微弱的光线，快速在地上用碎石划拉着什么，“我们现在是羊入虎口，硬拼是下下策。”

他画的是一个极其简略的聚集地草图，重点标注了几个豁口、裂缝、守卫位置和库房大门、窗户。

“你看这里，”他指着最大那个被公交车堵住的豁口，“底下空隙很大，别说铁爪鼠，就是大点的野狗都能钻进来。还有这面墙，裂缝已经到顶了，再来一次稍微强点的冲击，肯定塌。”他又指向库房高处那几个破窗户，“没有防护，如果有人或者能攀爬的荒兽从外面上去…”

张铁看着草图，脸上的怒气渐渐被凝重取代。他虽然耿直，但不傻，经林风一指，立刻看出了这聚集地看似有围墙，实则处处漏洞，危机四伏。

“那…那怎么办？我们就住这鬼地方？”张铁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问。

“暂时只能如此。”林风用脚抹掉草图，“李瘸子的人虽然凶恶，但暂时不会对我们下死手。我们展现了一定的价值（张铁的武力、小火的潜力）和‘懂事’（巧克力），他们现在更多是忌惮和观察。特别是那个李瘸子，还没露面。”

他看向脸色依旧苍白、抱着影仔沉默不语的陈小雨，语气缓和了些：“小雨，怕吗？”

陈小雨抬起头，眼圈还有些红，但眼神里除了残留的恐惧，更多了一份被逼出来的倔强。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颤，却很清晰：“怕…但跟着风哥和铁哥，不怕！”她怀里的影仔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林风点点头：“好。记住，在这里，多看，少说。影仔藏好，不到万不得已别让它暴露能力。大岩…”他看向趴伏在张铁脚边，正警惕地嗅着地面的大岩，“让它收敛点，但该凶的时候，别客气。”

张铁拍了拍大岩的脑袋：“明白，风哥。”

就在这时，库房那扇小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沾着污迹护士服、头发花白的老者，背着一个简陋的医药箱，有些佝偻地走了出来。他面容憔悴，但眼神温和，径直走向外围那些蜷缩的、受伤的幸存者。是赵医生。

他蹲在一个抱着断臂、痛苦呻吟的中年男人身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医药箱。箱子里只有一些最基础的纱布、消毒水（浑浊不堪）和几片过期许久的止痛药。他仔细地为伤者清洗伤口（那消毒水看着就刺激），手法熟练却带着深深的无奈。

“赵老头！省着点你那点破药水！”一个守卫冲着赵医生不耐烦地吼道，“李爷说了，药是给能打仗的兄弟用的！这些废物，死了就死了！”

赵医生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都是命…能救一个是一个…”他继续专注地处理着伤者的断臂，浑浊的消毒水冲刷着污血和脓液，伤者发出压抑的痛哼。

林风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这老医生，是这黑暗泥沼里仅存的一点微光。

突然，库房高处一扇破窗户里，透出一道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视着整个聚集地，最后在林风三人所在的角落停留了片刻。那目光的主人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拄着拐杖的佝偻身影。

是李瘸子。

他手里，正拿着那盒精美的巧克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包装。王麻子垂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低声汇报着什么。

李瘸子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忌惮以及一丝老狐狸般的算计。他看到了张铁那身恐怖的腱子肉，看到了那只虽然幼小但气势不凡的岩甲熊，也看到了那个看似平静、却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的年轻人。

“有点意思…”李瘸子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眼中阴鸷的光芒一闪而逝。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对着围墙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轻轻一点。

“快了…那些闻到血腥味的畜生…就快来了…”他的声音低哑如同砂纸摩擦，“告诉底下人，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新来的那几个…让他们去最危险的地方‘表现表现’！是骡子是马…遛遛就知道了！”

王麻子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躬身道：“明白，李爷！”

阴冷的夜风穿过围墙的豁口，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卷起地上的灰烬和血腥气。篝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围墙内一张张麻木或恐惧的脸，也映照着那个阴暗角落里，林风三人沉默而警惕的身影。库房高处那道阴鸷的目光，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

真正的风暴，正在黑暗中酝酿，无声无息地逼近这座摇摇欲坠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