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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时

神话录

沈砚之醒的那天,窗外的玉兰花落了满阶。

他躺在雕花梨木床上,指尖抚过被褥上绣的缠枝莲——是阿珩的针脚,她总说这花样吉利,能护着他逢凶化吉。可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躺在这里的,只记得一片滔天火光,和阿珩最后推他时,染血的衣袖。

“你醒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女子穿着月白衫子,鬓边簪着支玉簪,是他去年在江南为阿珩寻来的暖玉,说要亲手为她绾发。可她眉眼间全然是陌生的温柔,递过药碗时,指尖触到他的手,像碰着什么珍宝。

“我是谁?”他哑声问,喉咙干得发疼。

“我是婉娘啊,”她笑了笑,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落寞,“你病了很久,忘了许多事。我是你的妻。”

妻?

他恍惚起来。他的妻,该是那个总爱扎着双丫髻,追在他身后喊“砚之哥哥”的阿珩。她会在他练剑时偷偷递来桂花糕,会在他出远门时往他行囊里塞平安符,符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被他贴身带了三年。

婉娘待他极好,为他熬药,为他读诗,夜里会坐在床边,给他讲些“他们过去的事”。她说他们曾在桃花树下定情,说他曾为她画过百张画像,说他最爱的花是玉兰。

沈砚之沉默地听着,心里却像空了块地方,风一吹就疼。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比如婉娘从不碰他书房里那支旧竹笛——那是阿珩送他的生辰礼,她吹得极好,说等他功成名就,就吹《归雁》给他听。

一日,他趁婉娘不在,溜进书房。竹笛还在原处,笛身上刻着的“珩”字被摩挲得发亮。他拿起笛,指尖刚触到孔眼,脑子里突然炸开一片轰鸣——

火光里,阿珩把他推出破庙,自己转身挡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这竹笛,笑着说:“砚之,等我,我去去就回。”

可她没回来。破庙塌了,火舌吞掉了她的衣角,也吞掉了那句没说完的“我爱你”。

他猛地捂住头,疼得蜷缩在地。婉娘闻声进来,慌忙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阿珩呢?”他盯着她,眼里是血丝,“我的阿珩在哪里?”

婉娘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疯了似的往外跑,凭着模糊的记忆冲向城郊那片废墟。那里早已长出半人高的野草,只有断壁残垣上,还留着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他在瓦砾堆里刨着,手指被磨得鲜血淋漓,直到摸到一块烧焦的玉佩——是他给阿珩的定情物,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如今只剩半个“沈”字。

“阿珩……”他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婉娘追了来,站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死了。为了救你,被乱箭射死在破庙里。你不肯接受,大病一场,昏睡了三年,把一切都忘了……我是她的妹妹,我叫阿婉。”

阿婉说,这三年,她学着阿珩的样子梳头,学着阿珩的语气说话,甚至学着阿珩不喜欢吃葱,就为了让他醒过来时,能少些痛苦。

“她临走前说,”阿婉的声音带着哭腔,“若你忘了,就别再记起来了,好好活着。”

沈砚之抱着那块焦玉佩,浑身冰冷。原来那些温柔的照料,那些“过去的事”,全是假的。他做了一场三年的大梦,梦里有妻有暖,醒来却只剩一片焦土,和一个被他遗忘的、血淋淋的真相。

他回到那座宅院,看着阿婉为他绣的缠枝莲,看着那支暖玉簪,看着书房里那支竹笛。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又被谁用谎言温柔地包裹了三年。

夜里,他坐在床边,阿婉端来药碗,像从前一样想喂他。他避开了,声音沙哑:“你走吧。”

“砚之哥哥……”

“我记起来了,”他看着她,眼里是化不开的悲恸,“我记起她最后推我的力道,记起她衣服上的血腥味,记起她没说完的话。这些,你替不了。”

阿婉走了。宅院空了下来,只剩下沈砚之和满室的回忆。

他开始像阿珩活着时那样生活,晨起练剑,傍晚吹笛,只是吹的再也不是《归雁》,而是不成调的哀鸣。

他常常坐在玉兰树下,手里攥着那块焦玉佩,一坐就是一天。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像极了那场醒来的梦。

有人说,沈公子疯了,总对着空气说话,喊着一个叫“阿珩”的名字。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疯。他只是把那场大梦还给了岁月,把自己还给了思念。

只是每个午夜梦回,他还是会看见火光里的阿珩,看见她笑着说“等我”。然后猛地惊醒,摸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才想起——

他醒了,可他的阿珩,永远留在了那场火里,再也不会回来了。1

段评

哭惨了,阿珩真的太意难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