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之殇

老汤姆终究是没放弃。他出去那几天，不是闲逛，是找了镇上的猎户，许了重金，说家里藏了条能治百病的“银鳞鱼”，邀他们夜里一同来“取”。

那天晚上，杰瑞正给艾特换浴缸里的热水。艾特的尾巴在温水里轻轻摆动，伤口已经结痂，海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些往日的光彩，正哼着深海里的调子，指尖蘸着水在杰瑞手背上画圈。

“等过阵子，我带你去看镇上的篝火节。”杰瑞笑着帮他拂开额前的湿发，“那儿的火焰很暖，不像沙漠的太阳那么烈。”

艾特眨眨眼：“比海底的发光珊瑚还暖吗？”

“嗯，还带着松香的味道。”

话音未落，院墙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老汤姆那粗哑的吆喝：“就在里面！那鱼精肯定在浴缸里！”

杰瑞的心猛地一沉，立刻转身挡在浴缸前，抓起墙角的猎枪：“艾特，你别怕，我挡住他们。”

艾特的脸色瞬间惨白，鱼尾不安地拍打水面：“是……是你爸爸？”

“别管他！”杰瑞推上枪膛，声音发紧，“你听着，等下我一开枪，你就往地窖跑，那里有我藏的水……”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老汤姆带着四五个猎户闯进来，手里都握着猎枪或砍刀，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小兔崽子，让开！”老汤姆举着刀，“这鱼精留着就是祸害，今天必须炖了！”

“谁敢动他！”杰瑞开枪打中了最前面猎户的胳膊，枪声在小屋里炸开，惊得人耳膜发疼。

混乱瞬间爆发，子弹擦着耳边飞过，砍刀劈在木桌上，木屑飞溅。杰瑞死死守在浴缸前，像一头护崽的狼，可对方人太多，他很快就被绊倒在地，猎枪也被踢飞了。

“抓住他！”老汤姆嘶吼着扑向浴缸。

艾特看着倒在地上被按住的杰瑞，看着他为了护自己被拳头砸中脸颊，嘴角渗出鲜血，海蓝色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绝望。他想起杰瑞说的“结婚就是一辈子在一起”，想起他把自己搂在浴缸里说“有我在”，想起他为了自己跟父亲反目……

老汤姆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尾巴，粗糙的手指抠着结痂的伤口，疼得他浑身痉挛。

“杰瑞……”艾特看着被按在地上挣扎的杰瑞，眼泪涌了出来，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被你骗啊……”

他的身体突然泛起一层莹润的白光，银蓝色的鳞片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杰瑞眼睁睁看着艾特的身体一点点变得虚幻，那些细密的鳞片化作无数光点，在空气中飘散。

“艾特！不要！”杰瑞疯了一样挣脱束缚，扑过去想抓住他，可指尖穿过的只有冰凉的水汽。

艾特看着他，脸上竟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像阳光穿透深海的模样。他的身体越来越淡，化作无数晶莹的泡沫，在月光下闪烁着，最后轻轻落在杰瑞的脸上、手上，带着海水的微咸，然后消失不见。

老汤姆和猎户们都愣住了，看着满屋子飘散的泡沫，一时忘了动作。

杰瑞跪在空荡荡的浴缸边，水里只剩下几片脱落的银鳞。他伸出手，想抓住那些正在消失的泡沫，可什么都抓不住。怀里的温度、耳边的歌声、海蓝色的眼睛……全都没了。

“艾特……艾特！”他嘶吼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空浴缸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汤姆看着儿子疯癫的样子，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第一次露出茫然。

那天晚上，西部的风很大，吹过木屋，像谁在低声哭泣。杰瑞抱着膝盖坐在空浴缸边，一夜未眠。天亮时，阳光照进来，屋子里只剩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海水味，和他手背上那道艾特用指尖画过的、早已干涸的水痕。

后来，杰瑞离开了那间木屋，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在海边见过一个沉默的牛仔，整天对着大海发呆，手里总攥着几片银蓝色的鳞片，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而西部的风沙，再也吹不散那间木屋里残留的、关于泡沫与守护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