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时,维港薄雾如纱。财经频道的滚动字幕像冰冷的银链:“明氏航运亚太区执行总裁明昭今日履新港城!”
同一刻,沈砚伫立在沈氏深水港中控室的最高点。巨幅落地窗外,货轮如同钢铁巨兽沉睡港湾;内嵌的航运动态大屏上,一艘通体银灰、傲慢喷绘着“M&Z”标识的十万吨级集装箱巨轮,正破开海天交界线,庞大的钢铁身躯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直刺主航道核心——目标精准,锁死沈氏腹地命脉的咽喉:三号深水泊位。
助理阿青压低嗓音,如蚁语传递:“沈先生,船代再三确认,明小姐坚持她的船,此刻就要靠泊三号位。按我们的排期……”
“那是我的。”沈砚未转身,三个字砸在冰冷的空气中,指节重重叩在钢制栏杆,发出沉闷的钝响,如同心脏坠落深潭。“告诉她,”声音凝冰,“港口的规矩——排队。”
指令下达后的十分钟,覆盖整个港区的广播系统骤然刺破喧嚣,电流杂音混合着冰冷的机械腔调:
“紧急排位调整!应明氏航运方要求,即刻起,原定靠泊三号深水泊位的‘长越号’,请立即转向四号备用港池!重复!请立即转向四号备用港池!不得延误!”
沈砚唇角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眸底寒潭翻涌一丝几不可查的讥诮。他转身踏入办公室。巨大的玻璃幕墙之外,视野开阔无阻。那艘嚣张的“M&Z”巨轮正以征服者的姿态,碾开墨绿色的海水,稳稳泊入那价值千金的黄金泊位。舷梯放下,沉重的钢板与码头碰撞出金属的嘶鸣。
一双裹着细腻黑色丝袜的腿率先踏下悬梯。裸色十厘米细高跟,如同淬火后的刀尖,稳稳地、不容置疑地钉在潮湿的甲板上。晨光追逐而至,勾勒出一个纤细却极具压迫感的身影——明昭。一袭白色高定西装裙,面料是泛着冷光的缎面,如水流裹身,利落收腰如刃。领口处,一枚针式钻石麦穗胸针在熹微中跳跃,闪烁着不为所动的寒芒。她步步走来,海风卷起她的发丝,周身气场凛冽如出鞘的名剑,锋芒直指这权力的殿堂。
她没有带任何助手,孑然一身,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空间立刻被一股冷冽的玫瑰混着硝石的暗香占据。室内,沈砚背靠窗棂的逆光,剪影深沉如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电流。
明昭不发一言,将三页纸推过宽大的办公桌。纸页滑行的轻响,如同利刃出鞘的呜咽。
第一页:航线图。
猩红的航路线条如同手术刀精准切割过的血管网络,五条全新开辟的东南亚快线,像五支致命的淬毒箭矢,完美绕开了沈氏耗费十年心血筑造的、遍布整个南中国海的仓储中转核心矩阵!一刀致命。
第二页:报价单。
冰冷的数据阵列触目惊心。明氏祭出的运费价码,在核心航线区域内,悍然比沈氏低了18个百分点!底部,一行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若千钧的小字标注着:“延误包赔”——这是掷向市场的蜜糖,更是砸在沈砚尊严上的一记响鞭。
第三页:股权对赌协议。
图表清晰得如同判决书——明氏闪电出手,已与港城三家位置微妙、虽小却可扼制沈氏航线节点的小型码头,签下了对赌生死契。协议核心如悬在沈氏头顶的断头铡:若三个月内这三处码头吞吐量成功翻倍,沈氏依托多年霸凌取得的、维系其航运帝国根基的优先续约权——将自动化为齑粉!
沈砚的视线缓缓从三页纸上抬起,落回明昭脸上。那双深邃的瞳孔,此刻如同被冰封的海:“明昭,”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带着重量砸在空气里,“你看清这三页薄纸,能在今天九点半敲响的港交所开市钟声里,在我沈氏的盘面上,犁出多深的血槽吗?”
“算过。”明昭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精准得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纤纤指尖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笃定地落在那份报价单最底部、那行决定性的小字数字旁:“不多不少——”她微顿,红唇清晰地吐出那个冰冷的数字,“两千三百万美金。不多不少。”
纸页在寂静中被猛然合拢,“啪”声清脆,如同惊雷炸在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中。
沈砚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只滚落一个单音节,裹着冰渣:
“行。”
午后开盘,沈氏航运的股票应声雪崩。绿得刺眼的K线图如同垂死的巨蛇,在无数交易屏上抽搐。财经频道紧急推送的头条海报上,明昭的半侧影轮廓锋利,被冠以猩红惊悚的大标题——“玫瑰风暴骤临!明昭高调试剑,沈氏航运腹地沦陷?”
风暴中心的主人公,此刻却隐身在沈氏码头喧嚣的底层员工食堂。一份叉烧饭摆在面前,升腾着廉价的热气。明昭姿态优雅地小口进食,同时对着手机清晰地下达指令:
“通知公关部,‘延误包赔’四个字,格局小了。立刻改成——”她声音微顿,如同法官落下法槌,“‘十倍延误赔付’。记住,”她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针对性的讽刺,“他沈砚……平生最恨,空头支票。”
话音未落!
悬挂在食堂油腻墙壁上的电视屏幕画面骤变!插播进一则闪着红色警告符的突发新闻:
“最新紧急快讯!沈氏集团港口管理部公告:接获确凿举报,明氏航运‘远星号’货轮入境检疫文件存在严重疑点!依据港务条例第37条,将于今晚18时正式执行强制截停检疫!”
女播音员急促而刻板的声音还在空气里震荡。
明昭夹菜的金属筷尖在精致的瓷碟边缘轻轻一顿。
随即,她竟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闹哄哄的食堂背景里显得突兀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不屑。
“呵……幼稚鬼。”
暮色四合,铅云压港。“远星号”庞大的身躯被强行锢锁在远离核心航道、戒备森严的检疫锚地海面上,如同一只搁浅的钢铁巨鲸。一小时无声的煎熬后,一只造型古朴甚至有些陈旧的深色紫檀木箱被沉默地送入明氏位于金融中心顶层的总裁办公室。箱盖简洁无华,贴着一张便签:
“赔礼。”
明昭指尖划过光滑的箱盖。揭开。
满满一箱!色彩艳俗、透着廉价工业感的荔枝味棒棒糖几乎要溢出来。如同一个巨大的玩笑。
然而,在最上层糖果纸斑斓闪烁的覆盖下,埋着一张质地硬挺、颜色沉静的卡片。
明昭抽出卡片。
其上手书的两个汉字,遒劲、霸道,力透纸背!带着不容忽视的墨香:
“陪你甜。”
——S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有这宣告般的三个字。
她信手捻起一支裹着粉红糖纸的棒棒糖。指尖微一用力,“哗啦”一声脆响,糖纸剥落。她将那颗小小的、通体透明的粉红色糖球含入口中。
浓郁的、甜腻到发齁的、人工合成的荔枝香精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充斥了整个口腔,熏得人微微眩晕。
明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尖,素白的手指将那层刺眼的粉红色糖纸慢条斯理地捏紧、揉搓,最终成为指甲盖大小的一团。手腕随意一扬,“嗒”一声轻响,那承载着廉价糖果与深沉挑衅的小纸团,准之又准地落入了角落纯黑无光的、金属质感垃圾桶深处。
“甜得发腻。”她轻声评价,唇角的弧度却弯得更深,眼底冰火交织。
深夜十点。维港的风开始狂啸,裹挟着咸腥与刺骨寒意。
明昭独自伫立在全港最高邮轮的顶层露天甲板,凭栏远眺。视线所及,那片灯火辉煌如同巨型蜂巢般彻夜不眠的区域,正是沈氏港口霸权的根基——庞大的仓储核心。冰冷的灯火勾勒出钢筋铁骨的轮廓,宣告着不容侵犯的财富。
手机屏幕在微暗中亮起。指尖滑过通讯录顶端那个没有姓名却烂熟于心的号码。接通。
电流连通两端。沉默的对峙只存在一秒。
明昭声音清冽如碎冰,直刺核心:
“放船。”
听筒中传来男人的呼吸声,深沉,压抑,如同沉没海底的鲸。随即,是沈砚那沾染了夜露湿哑、仿佛摩擦过砂石的嗓音:
“可以。”
短暂的停顿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转折:
“但,你的‘远星号’通行证……必须你本人,亲手来接。”
“地址。”
“山顶道88号。我家。”
明昭对着听筒,无声地勾起唇角,弧度锋利:“沈总,夜深人重,山路盘绕……”她的尾音拖曳着,如同小刷子扫过人心尖,“我怕黑。”
“‘远星号’,很乐意在锚地——多漂几个晚上。”回应平静,残酷。
“嘟——嘟——嘟——”
忙音响起,如同斩断的琴弦。
十五分钟后。
一辆夜色般纯粹的迈巴赫S680如幽灵般撕裂了半山道的寂静,最终停在矗立于峭壁之巅、俯瞰整个维港的森然庄园之外。
沉重的雕花铁艺大门如沉睡巨兽苏醒,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偌大的前庭竟无一丝灯火,沉溺在黑暗与山岚雾气中。唯有那一泓巨大的无边泳池,贪婪地吞噬了清冷的月光,将月华揉碎成亿万片冰冷、跳动着的水银铺满池面,闪烁着诡异而奢华的光芒。
沈砚的身影如同剪影,静默地伫立在廊檐最深沉的阴影里。玄色真丝衬衫的袖口随意卷至线条坚实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中,那张决定“远星号”命运的白色检疫证书,正被一根修长的手指随意捏着边缘。
明昭穿过庭院冰凉的雾气,高跟鞋踩踏石阶发出规律的轻响,径直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抬手:
“拿来。”
手臂猝然抬高!证书如同猎物般被他轻易举过头顶,恰好停在指可触及却又无法触碰的位置:
“急什么?”
夜的寒意瞬间攀上脊背。明昭微扬下颌,眼神穿透阴影,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月光勾勒出她优美的面部线条,眼底却冷过严冬霜雪:
“沈总,夜深露重,维纳斯的风……刮疼骨头。”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棱,“我赶时间。”
沈砚没有一丝犹豫,猛地俯身欺近!
灼热的、带着男性荷尔蒙和淡淡烟草气息的呼吸,如同无形的触角,猝不及防地扫过她敏感的耳廓、颈侧那片脆弱且毫无防备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他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用砂纸在心头反复摩擦:
“明昭,你欠我一样东西。”
“说。”
“三年前,”他语速放缓,如同行刑前的宣判,“你切断所有联系、拉黑我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
明昭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逃避,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红唇清晰而平静地吐出当年那把决绝的刺刀,一字不差:
“我说,‘沈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原音重现,锋利无匹。
沈砚眸色骤然转暗,仿佛凝聚了风暴中心所有的漩涡!手腕猛地一沉一转,那份冰冷的、金属镶边的硬壳证书带着蛮横的力道,被重重塞进她微凉的掌心!
“铿——”
锋锐硬朗的金属夹边缘毫不留情地在柔嫩的指腹肌肤上,划开一道清晰的、几乎瞬时就渗出血珠的红痕!
一滴滚圆的、鲜艳的、带着滚烫体温的血珠,赫然渗出!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他竟猛地低头!
温热的薄唇如同捕捉猎物的兽,以一种几乎零距离的姿态,无限逼近甚至能感受到那滴血珠气息的伤口!
灼热的呼吸再次笼罩那受伤的指腹,带着浓烈的独占欲和宣告:
“现在,”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饱含着偏执的挑衅,“我偏要出现在你面前……无处不在。”
声音压抑如火山,尾音拖曳着无边的执拗。
被冒犯的怒火与强烈的抗拒瞬间点燃!明昭触电般猛地后退一大步,几乎是狼狈地拉开了距离。她甚至不再看他一眼,决绝转身,高跟鞋急促地敲打着光洁的石板地面,向着庭院门外的座驾快步走去。
引擎启动声厚重的闷响。“砰!”一声闷响,车门在身后重重关闭,隔绝内外。
车窗即将升起的那不到一秒的缝隙里,沈砚那低哑的、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味道的尾音,如毒蛇般追了进来:
“糖……少吃点……小心蛀牙。”
她没有回头。
但——
冰冷的、光洁如镜的后视镜里,在车轮启动碾过路面的瞬间,清晰地映出了门口那个如雕像般凝固的身影。
他微微俯身。
从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极其缓慢、细致地,拾起了什么——
那张被主人揉皱、遗弃,印着廉价“荔枝味”标识的粉红色糖果纸。
那修长的手指,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仪式感,将其一点点、极其耐心地抚平、展露那刺目的图案与文字。
然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所有权般的力道,死死攥进了掌心的深处。
仿佛攥住了一把沾染了她气息的、脆弱的战利品。
攥住了那片短暂停留在他黑暗城堡里、最终被打上“明昭”烙印的——碎裂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