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是基金会的群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旧纺织厂会议室开筹备会，带好展场初步规划。】

下面跟着一串“收到”的回复，你扫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起身去泡了杯热可可，回来时顺手把展场平面图重新铺开。

“时光棱镜”这三个字用荧光笔标在最上方，旁边写着核心主题：以“记忆碎片”为载体，征集不同年代的私人物件，搭配艺术装置重构时光的形态。

说起来有点玄乎，但你心里清楚，就是想让参观者在展厅里，能撞见点自己的影子。

比如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你小时候在福利院画了无数遍；比如田柾国方向盘上的“加油”挂牌，磨掉的边角里全是没说出口的惦记。

手机又亮了下，是负责人李姐单独发来的消息：【对了，学术顾问定了金南俊老师，哲学系的权威，尤其研究“记忆的物质性”，正好跟你理念合得来。】

金南俊？

你握着热可可的手顿了顿。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像埋在记忆深处的一颗种子，轻轻一碰，就有嫩芽往外冒。

好像……是大学时的学长？

印象里是个很高的男生，总穿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抱着几本厚厚的哲学书在图书馆晃悠，说话声音很低，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跟他严肃的学术范儿有点反差。

你扒着记忆的边角想了半天，只记得有次你的艺术理论论文卡了壳，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有人敲了敲你的桌沿。

“这里的逻辑有点绕。”他指着你写的“物件与记忆的共生关系”，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可以试试从海德格尔的‘存在’切入。”

那时候你只顾着脸红，连句完整的“谢谢”都没说利索。

“想什么呢？”

田柾国的消息突然弹出来，打断了你的回忆。

他发了张截图，是某大学的教师简介页面，照片上的男人穿浅灰西装，戴细框眼镜，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轮廓。

【是他吧？哲学系的金南俊，我刚托人查的。】

你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敲：【好像是，大学时帮我改过论文。】

【我就说耳熟。】他回得很快，后面跟了个龇牙的表情

【听说他特别厉害，好多学术期刊都约他的稿。】

你笑了笑，没再回。

重新低头看平面图时，目光落在右下角的“声音装置区”，这块地方一直空着，负责人的信息栏里只有个模糊的邮箱地址。

你上周发过三封邮件，问设备需求和场地尺寸，对方只回了句：【按时到岗，其他不必操心。】

语气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你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顺手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搞神秘主义呢。”你小声嘀咕。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你站在旧纺织厂门口，有点发愣。

比想象中气派。

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门楣上“首尔纺织一厂”的字样虽然褪色，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年代感。往里走是个大院子，几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学姐？”

身后有人喊你，回头看见田柾国穿了件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个文件袋，正快步朝你走来。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他把文件袋递给你

“昨天忘了拿，旧纺织厂的原始结构图，比基金会给的详细。”

你打开看，果然标注着很多细节，连哪面墙是承重墙都标得清清楚楚，图纸边缘有点卷，看得出来是被人反复翻过的。

“你连夜找的？”

“嗯，托建筑系的朋友扒的档案。”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怕你今天开会用得上。”

说话间，院子里陆续来了些人，有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有负责施工的师傅，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大概是来拍前期素材的。

田柾国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跟你说：“我先撤了，免得被认出来麻烦。晚上给你发消息，问你开会顺不顺利。”

他转身要走时，你突然想起什么：“哎，你的车……”

“停在路口了，不远。”他回头冲你笑了笑，露出小虎牙

“放心，我不会耽误你谈正事的。”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你低头摸了摸文件袋，纸壳子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会议室在二楼，是间改造过的办公室，墙上还留着当年“安全生产”的标语。

长条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把图纸摊开，就有人走了过来。

“老师你好，我是lina。”一个穿米色西装的女人朝你伸出手，笑容很亲切

“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在巴黎做的几个展特别出彩。”

“您太客气了，叫我名字就行。”你赶紧站起来跟她握手。

“这位是金南俊老师。”lina侧身指了指旁边的男人。

你抬头看过去时，心跳漏了半拍。

他比照片上更清瘦些，穿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细。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正温和地看着你。

“又见面了，学妹。”他先开了口，声音比记忆里更低沉些

“没想到这么巧。”

“学长好。”你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刚才还在想，是不是你。”

“我也很意外。”他在你旁边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你摊开的图纸上

“你的规划图做得很细，连光线角度都标了。”

“想着尽量别出岔子。”你顺手把田柾国给的原始结构图推过去

“刚拿到这个，可能更清楚些。”

他接过去翻了翻，指尖在某一页停住：“这里的回廊设计，你想做什么？”

“打算放些老照片，从五十年代到现在的，按时间线排开。”你解释道

“让参观者走过去的时候，像在时光里走了一遭。”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在图纸上轻轻画了个圈：“这里的承重可能不够，挂太多照片会有风险。我下午让人来测一下，给你调整方案。”

你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大学图书馆的午后，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他的书页上，他低头写字时，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时候你总觉得，他跟周围的喧嚣有点格格不入，像颗安静旋转的星球。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各部门汇报进度，轮到你说策展理念时，你有点紧张，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我想让‘时光’变得可触摸。”你指着图纸上的核心展区

“比如让参观者把自己的记忆写在纸条上，塞进这个玻璃装置里，日积月累，它就会变成一个会呼吸的记忆容器。”

话音刚落，就听见金南俊轻轻鼓了鼓掌。

“这个想法很好。”他看着你，眼神里带着鼓励

“物件是死的，但记忆是活的，你让它们产生了新的连接。”

有人跟着附和，你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脸颊却有点发烫。

散会时已经十二点多，大家陆续往外走。

金南俊收拾东西的时候，你想起件事：“学长，你还记得当年帮我改的那篇论文吗？关于‘记忆的物质性’的。”

“记得。”他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给你

“当时觉得你写得很有意思，就把你的观点记下来了。”

笔记本的纸页有点泛黄，上面的字迹很工整，和当年他在你论文上做的批注如出一辙。

某一行旁边画着个小小的兔子图案，你突然想起，那是你当年在论文结尾画的签名。

“我找了好久这篇论文的电子版，一直没找到。”你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电脑里有备份。”他拿出手机

“加个微信吧，晚上发给你。”

扫二维码的时候，你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走出纺织厂时，阳光正好。

你站在老槐树下看手机，金南俊已经通过了好友申请，头像是片深蓝色的夜空，星星很亮。

田柾国的消息紧跟着弹了进来：【怎么样？没吵架吧？】

你失笑，回他：【挺好的，金学长还帮我看了图纸。】

他秒回了个“OK”的表情，后面跟了句：【那就好，晚上请你吃参鸡汤，庆祝一下。】

你抬头看了看天，云朵慢悠悠地飘着，像被谁用棉花糖撒在了天上。

旧纺织厂的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远处传来施工师傅的吆喝声，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你低头给田柾国回了个“好”，心里突然觉得，这场“时光棱镜”展，大概会比你想象中更有意思。

毕竟，光是重逢，就已经像拆开了个藏了五年的礼物。

时光棱镜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