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比你想的要整洁。
推开门时,阳光正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一道光斑。
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款,木桌边缘有点掉漆,沙发套洗得发白,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田柾国帮你把行李箱拎进来,鞋跟磕在玄关地板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还行吗?”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上周帮你来看过,让保洁多拖了两遍地。”
你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阳台晾衣架上,两床新洗的被子搭在那里,还带着淡淡的阳光味。
“你连被子都备了?”
“总不能让学姐回来睡冷床板。”他挠了挠头,耳尖泛着红
“楼下便利店买的,不麻烦。”
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楼下是栽满梧桐树的小巷。几个老太太坐在石凳上择菜,用首尔方言聊着天。
风一吹,梧桐叶沙沙响,混着远处公交车的报站声,突然就有了“真的回来了”的实感。
“我先回去了,”田柾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歇会儿,晚点来接你吃饭。”
“不用了吧,我随便吃点就行。”
“不行。”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赛场上下指令
“你以前总说,回国第一顿必须吃热乎的,我订了参鸡汤,就是你常去的那家老店,六点开门,五点半来接你。”
没等你反驳,他已经退到门外,手指勾着门把手轻轻带上门,留了道缝:“记得锁门,学姐。”
门彻底关上时,你才发现他把没喝完的冰美式落在了茶几上。
瓶身的水珠顺着桌沿往下滴,在木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像幅迷你的水墨画。
整理行李花了不到半小时。
打开行李箱的瞬间,巴黎的气息漫了出来。
几件风衣还带着干洗店的香味,画册里夹着的塞纳河游船票边角泛黄,最底下压着一沓照片
大多是你拍的街景,蒙马特的夕阳,奥赛博物馆的喷泉,还有张被折了角的,是当年在画廊拍的。
照片里的你正蹲在地上整理画框,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马尾辫歪歪扭扭。
角落处,穿校服的少年扒着门框偷看,手里攥着半块面包——是田柾国。
那时候他总这样,干活累了就躲在角落偷偷吃东西,被你发现了就涨红着脸说“学姐我再吃最后一口”。
把照片塞进床头柜时,手机震了震。田柾国发来张图:参鸡汤店的门牌,配着“老板说留了最大的参”。
你失笑,回了个“好”。
窗外的阳光慢慢斜了下去,你泡了杯热茶坐在沙发上,翻着基金会发来的展场平面图。
旧纺织厂的结构图摊开在桌上,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晕,用红笔在“声音装置区”画了个圈,想起负责人那封古怪的邮件
只说“按时到岗”,连名字都没留。
“搞什么神秘。”你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窗外滚过一声闷雷。
抬头看时,刚才还晴朗的天不知何时被乌云压满了,风卷着梧桐叶拍在玻璃上,哗啦啦响。
紧接着,雨点砸了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连成线,把世界罩在白茫茫的雨幕里。
手机又震了,还是田柾国:“下雨了,别出门,我提前过去。”
回了句“好,路上小心”,放下手机时,突然想起以前在画廊遇暴雨的日子。
那时候画廊漏水,你和他拿着桶在展厅接水。
他个子高,总抢着站在漏水最厉害的地方,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却咧着嘴笑说“学姐你看我像不像落汤鸡”。
雨停后蹲在门口看彩虹,他突然说“以后每次下雨,我都来接学姐回家吧”。
那时候只当是少年随口的玩笑。
没想到五年后,他真的在雨天发来消息,说要过来接你。
雨点敲玻璃的声音越来越急,你起身去关阳台门,眼角余光瞥见楼下有个熟悉的身影,穿黑色连帽衫,背着双肩包,正仰头往你这层看。
是田柾国。
他好像没带伞,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却还仰着头找你的窗户。
看到你探出头,立刻挥了挥手,嘴角扬起的弧度隔着雨幕都看得清。
你赶紧抓起伞冲下楼。
电梯到一楼时,正撞见他抖着身上的水往楼道里跑,连帽衫的帽子滑下来,露出被雨水打湿的发梢,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锁骨处,洇湿了一大片布料。
“怎么不等雨小点儿再来?”你把伞往他那边递了递,语气带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责备。
“怕来晚了参鸡汤卖光了。”他满不在乎地从双肩包里掏出个塑料袋
“给你带的,楼下便利店买的。”
袋子里是双棉拖鞋,粉色的,印着只卡通兔子。
“看你行李箱里没带拖鞋。”他解释道
“老板说这个最软和。”
捏着拖鞋的塑胶鞋底,突然想起当年在画廊,他也是这样。
你说冬天拖地冻脚,第二天就从家里带了双毛茸茸的拖鞋,说是“我姐不要的”,结果被他姐追着打了三条街。
“上去换件衣服吧,”你把他往电梯里拉
“别感冒了。”
他没拒绝,乖乖跟在身后,进了公寓,他局促地站在玄关,脚边很快积起一小滩水。
你转身去卧室找干净T恤,出来时看见他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往拖鞋上套,大概是怕踩脏地板。
“穿吧,本来就是给你买的。”你把T恤扔给他
“浴室在那边,有新毛巾。”
他接T恤时没留神,衣服掉在地上,正好落在冰美式晕出的水渍上,他“啊”了一声,慌忙捡起来拍打,结果越拍污渍越大。
“算了算了,”你忍不住笑
“旧T恤而已,脏了就扔。”
他却捧着T恤往浴室走,背影看着有点委屈,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你才发现那是件你大学时穿的白T恤,印着校徽,洗得领口都松了。
当年临走时把旧衣服打包捐了,怎么会在他手里?
“这衣服……”
“我从捐赠箱里抢回来的。”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那时候觉得,留件学姐的东西挺好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卷着雨点拍玻璃,他站在客厅中央,穿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T恤,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眼神干净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突然就说不出责备的话了。
五点半,雨势丝毫没减。
田柾国撑开伞时,你才发现那是把眼熟的碎花伞,淡蓝色的底,印着小雏菊,伞骨断了一根,用银色胶带缠得整整齐齐。
“这伞……”
“你当年落在我宿舍的。”他把伞往你这边倾斜了大半
“上次收拾东西翻出来的,找修伞的老头修好了,本来想什么时候见了还给你。”
你还记得这把伞。
那年的雨季特别长,你借给他用,后来他说“不小心弄丢了”,你还心疼了好几天,没想到他一直留着,还找人修好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低头踢着路上的水洼。
“怕你说我小气,一把破伞还当个宝。”他声音闷闷的
“而且那时候你刚到巴黎,总说忙,我不敢总打扰你。”
雨声噼里啪啦的,把他的话衬得有点模糊,你却听得很清楚,像有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有点痒,又有点酸。
路过巷口公交站时,有对情侣挤在同一把伞下,男生把女生的手揣进自己兜里,你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伞骨不小心撞到田柾国的胳膊。
“冷吗?”他突然停下脚步。
“啊?不冷。”
他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你这边推了推,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有几滴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T恤领口上。
“把伞往自己那边挪挪啊。”你伸手想把伞柄往他那边推。
他却按住了你的手。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隔着微凉的伞柄传过来,烫得你指尖一颤。
“没事,”他看着你的眼睛,声音比雨声还轻
“我火力壮。”
街灯在这时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雨幕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突然发现,他比五年前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站在雨里的时候,像棵能挡风遮雨的树。
参鸡汤店就在前面路口,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隐约能闻到浓郁的汤香。田柾国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你。
是颗用玻璃纸包着的糖,橘子味的,包装纸有点皱了。
“刚才在便利店看到的,”他挠了挠头
“你以前总在画框后面藏这个,说累了就吃一颗。”
捏着那颗糖,玻璃纸在雨里有点发凉。
五年前在画廊,你确实总备着这种橘子糖,田柾国总偷着拿,被你发现了就耍赖,说“学姐的糖比别人的甜”。
那时候只当是小孩子嘴甜,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话里藏着的心意,比糖还甜。
雨还在下,但风好像小了点。
田柾国重新撑开伞,护着你往餐馆走,伞下的空间很小,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着雨水的清新气息,像极了首尔的夏天。
路过积水潭时,他很自然地把你往怀里拉了一把,避免你踩进水坑,掌心碰到你胳膊的瞬间,他像触电似的收了回去,耳朵在路灯下红得发亮。
你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突然笑了。
塞纳河的风再温柔,终究抵不过首尔的雨。
抵不过有人记得你爱喝的参鸡汤,记得你落下的旧伞,记得你藏在画框后面的橘子糖。
抵不过他站在雨里,把大半个伞都倾向你这边,说“我火力壮”时,眼里藏不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