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成了傻子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林深正试图把被宋亚轩攥住的衣角抽出来。

他的手指不算用力，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儿，像只怕被抛弃的小狗。

宋亚轩妹妹别走……

他可怜兮兮地仰着头，纱布边缘露出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白，眼睛睁得圆圆的，随即又呵呵一笑。

宋亚轩妹妹，别走……亚轩不要离开妹妹……亚轩要和妹妹永远在一起。

林深刚从护士站拿来的药单被攥得发皱。

她完全没想到她爸竟然会把自己丢在医院照顾宋亚轩。

但是……他变成这样确实是因为自己。

林深我不是你妹妹，也不会和你永远在一起。

她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冷硬。

林深放开。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反而把手指蜷得更紧了些。

宋亚轩可是……可是亚轩只有妹妹。

林深指了指趴在床边打盹的宋曼莉。

这一晚上，她几乎寸步不离守着病床，却总在宋亚轩叫“妹妹”时红了眼眶，躲到走廊去偷偷抹眼泪。

林深她是你妈妈，你去缠着她。

她加重了语气，猛地一扯，衣角终于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宋亚轩没站稳，往后倒在枕头上，发出“唔”的一声轻响，眼神里的茫然更重了。

林深下意识想问他疼不疼，却又立刻咬住下唇没发出声。

宋亚轩却笑了，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和以前那个总被她骂的少年重合又错开。

宋亚轩妹妹是不是生气了？亚轩才不要妈妈，亚轩只要妹妹……亚轩只要妹妹……亚轩要和妹妹一直在一起。

林深被他气得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他轻轻拉住。

这次他学得聪明了，只用指尖勾着她的袖口。

宋亚轩妹妹别出去，外面有坏人。

他往门口瞟了一眼，声音放得很低。

宋亚轩上次那些抢妹妹书包的人，会不会还在外面？

林深的脚步顿住了。他忘了所有事，却偏偏记得巷子里的混混。

林深不要你管！

她甩开他的手，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这一次，他手背撞在床沿，红了一小块，却没吭声，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盖着纱布的手喃喃自语。

宋亚轩妹妹为什么不喜欢亚轩……

这时，护士正巧进来换药，宋亚轩突然又打起精神。

宋亚轩护士姐姐，妹妹生气了。你和妹妹说，亚轩会听话的，让妹妹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护士笑着看林深：“小姑娘，你哥哥多依赖你啊。”

林深他不是我哥哥。

林深咬着牙纠正，却在对上宋亚轩亮晶晶的眼睛时，把后半句“他是小三的儿子”咽了回去。

护士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宋亚轩乖乖地躺在床上，眼睛却一直跟着林深转，像黏在她身上的影子。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这弥漫着药水味的房间里。

宋亚轩妹妹。

他又开口，声音软软的。

宋亚轩亚轩渴了。

林深没动。

宋亚轩妹妹。

他又喊。

宋亚轩亚轩想喝水。

她还是没动。

直到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像被遗弃的孩子。

宋亚轩妹妹，妹妹是不是不要亚轩了？

林深不耐烦地回头，看见他眼圈红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打湿了枕巾。

那副模样，和以前在学校被人嘲笑时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肯哭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深烦死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他立刻破涕为笑，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宋亚轩妹妹给亚轩倒水了，妹妹不讨厌亚轩。

他含混不清地说，水珠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像只笨拙的小兽。

林深抽了张纸巾，想扔给他，手却鬼使神差地伸过去，替他擦了擦下巴。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他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脸往林深手背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宋亚轩妹妹对亚轩真好。亚轩喜欢妹妹……喜欢妹妹……

林深放开。

林深抽回手，手背却像被烫过一样发烫。

他这次很听话，乖乖松开了手，只是眼睛还黏在她身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宋亚轩亚轩听妹妹的话，妹妹别走好不好？

过了一会，林深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推开。

宋亚轩妹妹要去哪里……

林深没有搭理他，脚步却不再挪动。她回到床脚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宋亚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宋亚轩妹妹累不累？

林深不累。

宋亚轩妹妹来床上睡，床上舒服。

林深不要。

宋亚轩那妹妹……

林深闭嘴！

宋亚轩立刻噤声，只是依旧呆呆地看着她。林深被他看的心里一阵阵烦躁。

林深我到底在干什么？

林深问自己。

他是宋亚轩，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是她恨了这么久的人。他变成现在这样，是他活该。

可为什么，看着他那双清澈得毫无杂质的眼睛，她竟然开始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尖锐的恨意，像个笑话？

凌晨一点。

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

林深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已经在床上熟睡的宋亚轩，狠下心打开门走出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