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砸在谢知意脸上,像一把把细碎的刀。
她踉跄着走到断墙边,手指抠进覆雪的砖缝。风从残破的屋檐钻进来,裹着寒气和血腥味儿,冲得人一阵晕眩。她靠在墙上,肩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衣襟。
魏长青站在她面前,沉默地递上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干净的布条和药粉。
谢知意没接。她盯着他腰间那抹暗红——那是谢家旧部的标识布条,只有最忠心的人才会佩戴。
“谢家……还有多少人?”她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魏长青低头,沉默片刻才答:“谢家残部尚存,谢九……也还活着。”
谢知意心头猛地一震。
谢九。
那个曾向神秘人传讯、导致太后追踪的人,竟然还活着?
她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睁开眼时,目光已沉如寒潭。
“他在哪里?”
魏长青压低声音:“已被接应至北疆,与谢家旧部取得联系。他们都在等您下令。”
谢知意望着眼前的废墟,心中五味杂陈。
她缓缓抬头,望向远方。
风雪未歇,天地苍茫。
但她知道,谢家回来了。
魏长青点燃了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在断墙边投下晃动的影子。
谢知意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她已经换过药,但脸色依旧苍白。风雪太大,她脱力了。
魏长青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当年的事,您误会谢九了。”
谢知意手指一顿,没有说话。
“谢帅临终前留下的遗计之一。”魏长青继续道,“他知道太后必会查谢家旧部,便让谢九假意投诚,引蛇出洞。”
谢知意猛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
“你说什么?他是故意的?”
魏长青点头:“谢九从未背叛谢家。他传递的情报,都是谢帅生前设下的圈套。太后以为掌握了谢家的把柄,其实只是谢帅留给她的陷阱。”
谢知意心头一震,胸口闷得发疼。
她想起当初得知谢九“叛变”时,自己亲手斩断的联系。那时的愤怒、失望、决绝,像一根根刺扎进心里。
“我……错怪了他?”
魏长青轻声道:“您从未错,只是太早绝望。”
谢知意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掌,心绪翻滚。
她不是没怀疑过。可那时,她刚失去父亲,整个谢家都成了废墟。她连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哪有余力去分辨真假?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她低声问。
“谢帅有令。”魏长青答,“他说,小姐太年轻,不能背负这些。他要您活下去,哪怕忘了谢家。”
谢知意喉头哽住。
父亲……原来是这样想的。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他现在在哪里?”
魏长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谢九亲笔所写,他请您亲自前往北疆,主持大局。”
谢知意接过信,指尖微微颤抖。
展开一看,字迹熟悉而恳切:
“小姐,谢家未亡,忠魂犹在。九愿为您执剑开路,唯盼您再信我一次。”
她望着信纸许久,眼中浮现一丝水光。
抬头望向魏长青,声音坚定:“我走。”
魏长青眼中闪过激动,立即抱拳:“属下即刻整顿残部,听候调遣!”
周围的旧仆闻言,神情各异。有人低头,有人抬眼,似在衡量谢知意是否值得再次追随。
夜更深了。
风雪更大了。
谢知意站在谢府废墟前,看着眼前这一群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人。
他们大多是当年谢家的旧部,有的曾是兵士,有的是家将,还有几个是谢府的老仆。他们在这片废墟中藏身多年,等的,就是今天。
魏长青带头单膝跪地,其余人陆续跪下。
“谢家残部,誓死效忠!”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谢知意轻轻闭眼,再睁眼时,已无犹豫。
她轻声道:“谢家……回来了。”
雪落无声,却似有千钧之力。
她转身,朝北方走去。
魏长青紧随其后,身后的人也陆续起身,跟上。
次日清晨,谢知意在断墙后的临时小屋中整理行装。
她已经换了干爽的衣物,肩上的伤口也包扎妥当。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旧部。
突然,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悄然落在案头,未署名。
谢知意眉头微皱,拿起展开,只一句话:
“宫中将有大变,淑妃与太后联手,欲废帝另立。”
她眼神骤冷,手中纸条被捏紧。
缓缓起身,她望向南方——皇宫方向。
晨光未至,断墙后的临时小屋仍被夜色笼罩。
谢知意站在窗边,指尖捏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她盯着“淑妃与太后联手”几个字,瞳孔微缩。
风雪未歇,她听见外面脚步声细碎,是旧部在整顿行装。魏长青正在吩咐几人分头联络北疆接应点,声音压得极低。
她缓缓将纸条折好,放入袖中,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斗篷。
门推开时,寒气扑面而来。
魏长青闻声抬头,见她神色冷沉,皱眉问道:“怎么了?”
谢知意没有回答,而是望向南方——皇宫方向。
她缓步走到院中,脚下的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四周寂静,风卷着雪片打在脸上,刺痛。
“你信中说,谢九已联系北疆旧部。”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冷意,“可有提到宫中之事?”
魏长青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未曾提及。”
谢知意轻轻点头,没再说话。
魏长青察觉不对,走近一步:“小姐?”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而稳:“昨晚那封密信……是谁送来的?”
魏长青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不知。”
谢知意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淡淡道:“查。”
魏长青抱拳:“属下即刻安排人手。”
谢知意转身朝屋外走去,脚步坚定。她披上斗篷,风雪扑面,却未减她的步伐。
她站在废墟前,望着天际一线泛白的光,心中已有决断。
北疆,必须去。
但宫中——更不能坐视。
她回头,看向魏长青:“今日出发,越快越好。”
魏长青点头:“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风雪入肺,冷得刺骨。
但她知道,这一趟,不只是为了谢家。
更是为了——谢知意自己。
马蹄踏雪,队伍悄然启程。
谢知意骑在一匹黑马上,身披斗篷,肩伤未愈,却挺直脊背。
魏长青策马随在她左侧,不言不语,只用眼神扫视四周,警惕非常。
其余旧部三十余人,分散在队伍前后,皆是谢府残存的精锐。
他们穿过城郊小路,避开官道,一路向北。
风雪渐止,天光微亮。
就在队伍即将进入山林之际,前方忽有一骑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身着灰袍,帽檐压得极低。
魏长青立刻示意众人戒备。
那人勒马停在谢知意面前,摘下斗篷,露出一张清瘦却凌厉的脸。
“谢小姐。”那人低声开口,“属下奉命前来送信。”
谢知意不动声色:“谁的命令?”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递上:“陛下。”
谢知意眼神一沉,接过信,展开一看。
纸上字迹清峻有力:
“朕知你出狱,亦知你欲赴北疆。但此时,非走不可。”
“淑妃与太后密谋,拟于三日后废朕另立。谢家若退,大晟将倾。”
“你信朕否?若信,速返京。”
她手指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褶皱。
萧景宸,竟在此刻,亲自派人来拦她。
她抬头,望向传信之人。
那人静静等待,不催促,也不多言。
魏长青在旁低声道:“小姐,陛下可信?”
谢知意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收起信,翻身上马,声音沉稳:“回城。”
魏长青怔住:“北疆那边——”
“暂缓。”她勒紧缰绳,马蹄踏雪,转身朝南,“先救一个将倾的王朝。”
风雪再起,吹动她的斗篷一角。
她不再回头。
夜色再次降临。
谢知意站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庄子里,手中握着另一封密信。
这封信,来自淑妃身边的一名贴身侍女。
“娘娘已命人封锁东宫,太后暗中调动禁军,计划三日后举行禅让礼。”
“求您,救陛下。”
谢知意将信烧毁,火焰映红她的脸。
她看着火光在掌心跳动,直到灰烬飘落。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魏长青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探子回报,淑妃已派出人手,四处搜捕您。”
谢知意淡声道:“她知道我回来了。”
魏长青皱眉:“我们该怎么做?”
谢知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皇宫轮廓。
她缓缓开口:“先杀一人。”
魏长青问:“谁?”
她回头,目光冷冽如霜:
“淑妃的左膀右臂——兵部尚书,沈廷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