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内,狂欢后的冰冷现实如同潮水般涌来。大地与山之王锁定北京,耶格尔离奇失踪,每一件事都足以让秘党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就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被告席上的楚子航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打破了沉默,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教授,校长,各位委员。”楚子航的目光扫过法官席和面色凝重的教授们,“加图索家族的指控,虽然过程荒诞,但有一点他说得没错。耶格尔的昏迷,与我有关。六旗乐园的事件,我是亲历者。”
他微微停顿,继续道:“现在,龙王在北京苏醒的迹象已经显现,耶格尔又在此刻失踪。我认为这两者之间,或许存在某种关联。逃避和辩解无法解决问题。”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而坚定,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建议:“我申请,由我前往北京,调查龙王苏醒事件,并寻找耶格尔的下落。为了证明我的能力和清白,也为了弥补可能的过失。”
“你一个人?”所罗门王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不。”楚子航摇头,“我申请与路明非,以及……耶格尔,组成小队。我们三人曾合作过,有一定默契。如果找到耶格尔,他是最好的助力;如果找不到……我和路明非,也会尽全力完成任务。”
提议一出,众人哗然。让一个刚刚被指控、状态不明的楚子航带队?去寻找一个同样状态诡异、刚刚失踪的耶格尔?再加上一个看起来极不靠谱的路明非?这个组合听起来简直像是去送死。
但昂热校长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看了一眼所罗门王,后者微微颔首。
“申请收到。审议后再做决定。”昂热沉声道,没有立刻同意,但也没有拒绝。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审判庭外,耶格尔(我)的情况却糟糕透顶。
我身上还穿着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在学院的小径上奔跑。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搅动,那个名字——“耶路保尔”——像跗骨之蛆,又如同来自深渊的召唤,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荡,越来越响,几乎要撕裂我的意识。
我是谁?
耶格尔?还是耶路保尔?
那个游牧之地、丝绸女性、无尽的草原……破碎的画面和那个名字交织在一起,让我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身体虚弱不堪,刚刚从深度昏迷中强行苏醒带来的透支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但我却停不下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驱赶着我。
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变得困难。我终于不堪重负,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撞在路边一栋古老建筑的冰冷石墙上,然后沿着墙壁滑倒在地,蜷缩起来,痛苦地抱住了头。
就在意识即将被那无尽的噪音和痛苦吞噬时,一个清冷的身影停在了我的面前。
一双干净的小皮鞋映入我模糊的视线。
我艰难地抬起头。月光下,站着一个娇小的女孩。白金色的长发如同最精致的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垂在肩头。冰蓝色的眼眸如同西伯利亚永不融化的冰川,清澈、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我。是零,与我同级的A级学员,学生会的成员,被称为“真空女王”的俄罗斯女孩。
她看着我狼狈不堪、痛苦蜷缩的样子,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讶,也无怜悯,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但出乎意料的,她开口了,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得像碎冰:“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痛苦的喘息。
零蹲下身来,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我。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她那双同样白皙冰冷的小手,极其轻柔地放在了我沾满冷汗的额头上。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但那冰凉的触感却奇迹般地稍稍缓解了我脑中灼烧般的剧痛。
“冷静。”她的话语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的抚摸很轻,很笨拙,显然并不习惯做这种安慰人的动作,但那份平静和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投入沸腾水中的冰,让我混乱狂暴的思绪渐渐平息了一些。“耶路保尔”的回声似乎也减弱了。
看着我稍微平静下来,零收回了手,依旧用她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谢谢你。”
我茫然地看着她。
“上次。青铜计划。摩尼亚赫号上。”她提示道,“风暴鱼雷与龙王诺顿对射。爆炸的高温震碎了所有观察窗。如果不是你,用‘七宗罪’挡在我前面……”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极快地扫过我的脸,又移开,“我的脸会毁掉。可能,会死。”
她是在为那次行动道谢。原来她记得。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扶起虚弱的我:“你需要休息。你的宿舍在哪?”
我靠在她纤细却异常稳定的肩膀上,艰难地报出地址:“诺顿馆……旁边……那栋旧楼……只有我……”
零没有说话,只是支撑着我,一步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稳,没有丝毫晃动,仿佛扶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精密运送的仪器。
我的宿舍正如我所言,在诺顿馆辉煌建筑的对比下,显得格外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房间里更是简陋到极致: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关于龙族历史和炼金术的书籍叠在墙角。衣柜里只有几套卡塞尔学院的校服,再无其他。
零将我扶到床边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看着我喝下后,她又帮我脱掉脏了的病号服,换上干净的睡衣,动作依旧有些生疏,但却异常仔细。最后,她为我盖好被子。
“休息。”她命令道,然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零留下的那点冰冷的气息似乎还在,脑子里那个名字的回响也暂时蛰伏了起来。极度的疲惫如同黑潮般涌来,我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我才悠悠转醒。头痛已经消失,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好了很多。我冲了一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冷汗和疲惫,然后换上了那套唯一的、熟悉的卡塞尔学院校服。
当我推开宿舍门,走到阳光下时,才发现外面几乎闹翻了天。
“耶格尔!是耶格尔!”
“他在这里!他没事!”
几个正在附近搜索的执行部专员立刻发现了我,通过对讲机激动地大喊。
很快,富山雅史教员带着医疗队赶了过来,紧张地为我做初步检查。
“奇迹!真是奇迹!”富山雅史看着检测仪上的数据,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生命体征完全稳定!龙血活性也恢复正常波动范围!除了有点虚弱,简直……简直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你到底是怎么……”
周围闻讯赶来的狮心会成员(包括兰斯洛特和苏茜)也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欣喜。
“耶格尔!你吓死我们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着大家关切和如释重负的目光,我心中微微一动,一种陌生的暖流划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点了点头:“我没事了。只是……有点记不清是怎么回来的。”
我的突然出现和奇迹般的康复,暂时驱散了笼罩在学院上空的部分阴霾。
卡塞尔学院校长室。
深夜的校长室灯火通明,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却弥漫着一股与周遭优雅环境格格不入的悲壮(或者说,耍无赖)气氛。
芬格尔·冯·弗林斯,被用一根看起来就很结实的登山绳(据说是副校长友情提供)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捆在了一张高背扶手椅上。他像个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羔羊,哭丧着脸,徒劳地扭动着身体:“放开我!我不服!这是绑架!是非法拘禁!说好的洗完煤球就毕业呢?怎么还得打包送北京去喂龙王?毕业证没拿到手,还得先写遗书?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我不干!打死我也不干!”
昂热校长优雅地坐在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柄纯银折刀,仿佛根本没听见芬格尔的哀嚎。守夜人副校长则笑嘻嘻地靠在酒柜旁,晃着一杯威士忌,欣赏着芬格尔的“表演”。
楚子航静立一旁,面无表情,仿佛椅子上捆着的只是一袋土豆。路明非则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以及我能不能先走”的巨大惶恐。
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场闹剧,内心依旧被“耶路保尔”的回声和零那双冰蓝色眼眸带来的微妙平静感交织着,有些混乱。
“吵死了。”昂热终于抬起眼皮,瞥了芬格尔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毕业证,和你的命,现在都拴在北京的任务上。完成它,你不仅能毕业,还能成为学院的英雄。完不成……”昂热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折刀“啪”地一声合拢,其意味不言自明。
芬格尔瞬间蔫了,小声嘟囔:“英雄墓碑上的字比较好看吗……”
昂热懒得再理他,开始布置任务:“情况你们都清楚了。北京,大地与山之王。校董会不放心完全由学院的人处理,所以这次行动,分为两组,互相协作,也互相……监督。”
他指了指我们这边:“你们四个,代表学院,代表我。楚子航,耶格尔,路明非,以及……芬格尔。” 每点到一个名字,芬格尔的脸就白一分。
然后又指向虚拟的另一方:“校董会那边,由恺撒·加图索带队,成员诺诺,夏弥,以及……零。”
“噗——”芬格尔刚喝下去的一口水(副校长硬灌的)直接喷了出来,他剧烈地咳嗽着,脸上露出夸张的悲愤表情,“有没有搞错!会长!你看看!你看看这阵容!路明非暗恋诺诺,耶格尔你小子跟零肯定有猫腻(我都看见了!),楚师兄你跟那个新来的夏弥师妹眉来眼去别以为我没发现!合着咱们仨暗恋的妞全在恺撒那边?!这还玩个屁啊!不如直接把咱们捆了送给恺撒当见面礼算了!要不我去暗恋恺撒得了?至少看起来赢面大点?”
路明非的脸瞬间红成了番茄,拼命摆手想否认又不敢出声。楚子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而我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暗恋零。什么是暗恋?” 我是真的困惑,零对我而言,更像是一个……冰冷的意外,一块能镇痛的冰,与芬格尔口中那种复杂的情感似乎毫无关联。
芬格尔被我这句耿直的问话噎得翻了个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昂热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他敲了敲桌子,将话题拉回正轨:“阵容很好。一个S级,两个A级,一个G级。两个二年级,一个三年级,一个九年级。经验与潜力,稳重与……出其不意,完美结合。这才是最强大的阵营。”
芬格尔绝望地瘫在椅子上,喃喃道:“完了完了,校长已经气得开始说胡话了……”
玩笑开过,气氛重新变得严肃。芬格尔认命般地问道:“好吧好吧……去送死……哦不,去屠龙,总得给点装备吧?炼金武器?防护服?无限额信用卡?私人飞机?”
昂热和守夜人对视一眼。守夜人嘿嘿一笑,放下酒杯,走到办公室中央的空地上。他不知从哪里拖出来一个巨大的、布满灰尘的黑色金属箱,箱子上刻满了古老的龙文和炼金矩阵。
“装备?最好的装备,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守夜人一脚踢开箱盖。
箱内,红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六把形态各异、却同样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冷兵器。它们造型古拙,刃口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剑柄或刀柄上镶嵌着不同的暗色宝石,仿佛沉睡的凶兽。
“这是……七宗罪?”楚子航认出了这套传说中的屠龙武装。
“没错!不过现在是六宗罪了,‘贪婪’不知道被哪个小贼先摸走了。”守夜人耸耸肩,然后如同介绍老朋友般,一一指过去:
“Superbia - 傲慢,原型是‘汉八方直剑’,最是堂皇正大,也最是骄傲。”
“Accidia - 懒惰,原型是‘日本武士刀’,唔,出鞘很懒,但一旦动起来……”
“Luxuria - 色欲,原型是‘肋差’,短小精悍,妖异致命。”
“Ira - 暴怒,原型是‘宋代斩马刀’,啧啧,这暴脾气……”
“Gula - 饕餮,原型是‘亚特坎长刀’,渴望吞噬一切。”
“Invidia - 妒忌,原型是‘太刀(唐刀)’,美丽,却带着毒般的嫉妒。”
他每介绍一把,就随手将其拔出,“噔”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插在昂热校长心爱的那张桃花心木办公桌上!坚硬的桌面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刺穿。昂热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没阻止。
“它们的拉丁文首字母,组成了‘SALIGIA’,即是七宗罪!”守夜人拍了拍手,“来吧,小子们,试试手气。看看哪把武器看得上你们。”
芬格尔第一个被松绑,他揉着发麻的手腕,跃跃欲试:“我先来!看起来都值不少钱……啊不是,是都很厉害的样子!”他首先扑向看起来最华丽的“傲慢”(汉八方直剑),用力一拔——纹丝不动!他又试了试“暴怒”(斩马刀),脸都憋红了,那把巨大的刀如同焊死在桌上一样。
“靠!歧视穷人是吧?!”芬格尔骂骂咧咧,最后几乎试遍了,只有“贪婪”原本的位置空着,他最终勉强拔出了最轻巧的“色欲”(肋差)到“饕餮”(亚特坎长刀),但也显得十分吃力。
路明非被推上前。他畏畏缩缩,先试了试“懒惰”(武士刀),居然拔出来了!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这把刀沉得离谱,他必须用双手才能勉强举起,摇摇晃晃,差点砸到自己脚面。他想换一把,却发现其他武器根本不理他。
“就……就这个吧……”路明非哭丧着脸,抱着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懒惰”。
楚子航上前。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凶兵,直接略过了“色欲”和“懒惰”,握住了“饕餮”(亚特坎长刀)的刀柄。微一用力,刀身出鞘,发出清越的鸣响,弧形的刀刃闪烁着贪婪的光泽。但他尝试去拔“暴怒”时,却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抗拒力,仿佛那把刀拒绝他的触碰。他微微蹙眉,想到了自己血液的问题,便不再尝试。
最后轮到我。我走上前,看着这些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武器。当我靠近时,它们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我首先握住了“傲慢”,一种奇异的感觉流过手臂,轻轻一用力,这把象征着骄傲的直剑便应手而出,剑身笔直,光可鉴人。接着是“懒惰”,我拔出它时,能感觉到它似乎……真的不太情愿?但还是出来了。“色欲”很轻巧,“妒忌”带着一丝阴冷,“饕餮”则传来隐隐的吞噬欲。唯独当我碰到“暴怒”时,一股狂暴至极的意志猛地冲击过来,让我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这把刀,拒绝我。
守夜人看着我们的选择,摸着下巴,眼神玩味。
装备分配(或者说被装备选择)完毕,昂热站起身:“就这样吧。明天出发。记住,你们代表卡塞尔。”
我们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楚子航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昂热校长:“校长,能否借您的折刀一用?”
昂热看着他,没有问原因,只是微微颔首,将手中那柄纯银的、刻有世界树徽记的折刀抛给了楚子航。楚子航稳稳接住,点了点头:“谢谢。会归还的。”
我们四人离开了校长室。房间里只剩下昂热和守夜人。
守夜人走到办公桌前,看着被插得千疮百孔的桃花心木桌面,啧啧两声,然后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其实,”守夜人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正经,“路明非那小子,如果力气够大,他应该能一直拔下去。‘懒惰’那家伙,不是不认可他,是单纯嫌他太弱,懒得动而已。其他的……估计也差不多是这德行。”
昂热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把玩着一枚古老的银币。
“我知道。”昂热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懒惰’选择了他,就够了。有时候,懒惰……也是一种力量。”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
夜色更深了。而远赴东方的征程,即将开始。
北京。地铁车厢在黑暗中隆隆前行,单调的噪音却无法压过赵孟华心头的怒火。他靠在冰冷的门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几个月了,那口恶气依旧堵在心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南方小城那场同学聚会,本应是他赵孟华风光无限的时刻——牵着新女友柳淼淼的手,宣布婚讯,接受老同学们或真或假的羡慕祝福,将过去彻底踩在脚下。一切都计划得完美无缺。
直到路明非出现。
那个衰仔!那个透明人!那个他高中时代可以随意使唤、从未放在眼里的家伙!他凭什么?凭什么能开着豪车,抢走他全部的风头?最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是——楚子航!他中学时代所有男生仰望、所有女生暗恋的男神楚子航!为什么会像个跟班小弟一样,对路明非那种人言听计从?!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赵孟华越想越气,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猛地一捶旁边的金属扶手,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引来周围乘客诧异的目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悻悻地低下头,胸口却更堵了。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对面座位的一对情侣吸引了。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亲密,而是他们随意挂在书包上的那个挂饰——一棵半朽半盛的世界树徽章。
这个标志……赵孟华瞳孔微微一缩。他记得清清楚楚,路明非那衰仔的胸口,就别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当时他还嗤之以鼻,以为是什么地摊货。后来他偷偷查过,这似乎是一个叫什么……卡塞尔学院的标志?一个听都没听过的美国私立大学?
那对情侣正在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还是能隐约听到一些片段。
男的看起来斯文冷静,戴着眼镜(赵孟华后来才知道他叫高幂)。女的更活泼些,脸上带着点抱怨的神情(她叫万博倩)。
“学院的这次任务也太难了吧……”万博倩撅着嘴,“一点头绪都没有,就像大海捞针,这让我们上哪儿找去?”
高幂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耐心点。既然‘预言’指向北京,总会有线索的。目标很狡猾,善于隐藏,我们需要更细致的排查。”
“龙王……听起来就吓人……”万博倩小声嘀咕,“真找到了,我们俩能行吗?”
“执行命令就好。别想太多。”高幂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
龙王?任务?学院?赵孟华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两人神神叨叨的,不像正常人。但那个世界树徽章,像一根刺,又勾起了他对路明非的怒火和不解。
地铁到站广播响起。高幂和万博倩站起身,随着人流下了车。
鬼使神差地,赵孟华也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们,或许是想看看这两个和路明非有同样标志的怪人到底要去哪儿,或许只是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驱使他做点什么事。
他跟着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进入一个相对偏僻的换乘通道。通道里的灯光似乎比别处更昏暗一些,空气也带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前面的高幂和万博倩,就在一个拐角后……消失了!
赵孟华一愣,快步走到拐角处,眼前是一条空荡荡的通道,尽头是一个老旧的月台,一个人影都没有。
“见鬼了?”赵孟华皱紧眉头,心里开始有点发毛。他环顾四周,这才猛地察觉到不对劲。
这个地铁站……太安静了。不仅没有人,连正常的广播声、列车进站的噪音都消失了。周围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广告牌也是那种早已过时的、褪色的款式,上面的明星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月台边缘的警示线油漆剥落,地上甚至能看到一些散落的、早已停产的烟头。
一种强烈的年代错位感包裹了他。这根本不像是现代化的北京地铁站,倒像是……几十年前的老车站?尤其是月台立柱上,那几个用鲜红油漆刷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大字——“福寿岭”,颜色刺眼得诡异。
赵孟华的心跳开始加速,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猛地转身,想沿着来路返回。
可是,他来的那条通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斑驳的、布满污渍的砖墙,严丝合缝,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通道!
“怎么回事?!”赵孟华真的慌了,他冲过去用力拍打那面墙,入手是冰冷坚硬的实心感。他沿着月台边缘奔跑,试图找到出口或者工作人员,但四周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陈旧感。他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时间停滞的水泥盒子里。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仿佛生锈齿轮摩擦的“嘎吱”声从隧道深处传来。
一辆老式地铁列车,满身锈迹,油漆剥落,车窗污浊不堪,如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钢铁巨兽,慢悠悠地、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月台,精准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嗤——”气动门打开的声音干涩而刺耳。
车厢里空无一人。昏暗的灯光在空荡荡的座椅间投下摇曳的光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赵孟华吓得连连后退,后背紧紧抵住了那面冰冷的砖墙。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上这辆诡异的车!
但下一秒,他的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僵直地、一步一步地……迈上了车厢!
就在他双脚都踏入车厢的瞬间,“哐当!”一声,车门在他身后猛地关闭,速度快得惊人!
列车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启动,加速,朝着黑暗的隧道深处疾驰而去!
“不!停车!放我下去!”赵孟华这才从巨大的惊恐中反应过来,发疯似的拍打着车门和车窗,但冰冷的玻璃和金属只传来无情的反馈。列车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隧道墙壁模糊成一片黑暗的流光。
他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想要求救。
屏幕是黑的。他想起来,刚才在地铁上生气时,狠狠把手机摔在了地上。他拼命按开机键,屏幕终于艰难地亮起,显示电池只剩下最后一丝红色,而且……信号格空空如也!彻底没有信号!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赵孟华。他试图拨打110,根本无法接通。他想给家里打电话,给柳淼淼打电话,给任何一个能救他的人打电话……可是,极度恐慌之下,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居然一个电话号码都记不起来!现代社会过度依赖手机通讯录的弊端在此刻暴露无遗。
完了……彻底完了……
赵孟华瘫坐在冰冷的、空无一人的车厢地板上,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衣服。
就在电池即将耗尽的最后几秒,一个号码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空白的脑海——陈雯雯!
那个他曾经嫌弃啰嗦、总是嘱咐他“一定要记住我电话号码哦,万一手机丢了怎么办”的前女友陈雯雯!他当时只觉得她烦人,从未放在心上,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颤抖着手指,凭着那一点模糊的记忆,按下了那串数字。
拨号音漫长而折磨人……就在他以为不会接通,电量图标开始闪烁报警时——
“喂?”电话那头,传来了陈雯雯熟悉又带着疑惑的声音!
“雯雯!是我!赵孟华!”赵孟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对着手机声嘶力竭地大喊,“救我!快救我!我在地铁里!一辆很奇怪的地铁!没人!出不去!这里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快帮我报警!告诉他们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屏幕猛地一黑!最后一丝电量耗尽。彻底关机。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陈雯雯焦急的“喂?喂?赵孟华?你怎么了?你在哪?”的呼喊,也被无尽的寂静吞噬。
黑暗的车厢里,只剩下赵孟华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以及列车在未知隧道中疯狂疾驰的、单调而恐怖的隆隆声。
他被困住了。在这辆幽灵般的列车上,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黑暗的终点。
耶格尔的宿舍内——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台灯。我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块柔软的绒布,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贪婪”的剑身。苏格兰阔剑冷硬的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流淌着幽光,剑柄上那颗暗色的宝石仿佛一只沉睡的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布帛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我的思绪却并不平静。
芬格尔那家伙聒噪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合着咱们仨暗恋的妞全在恺撒那边?!……耶格尔你小子跟零肯定有猫腻!”
猫腻?我和零?
我想起月光下她白金般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眸,放在我额头上那冰凉却意外安抚的手。想起她扶着我回来时那稳定无声的脚步,和她那句生硬的“谢谢”。那感觉很奇怪,不像愤怒,不像战斗时的亢奋,是一种……冰冷的平静。仿佛能暂时冻结脑海里那些喧嚣的回响。
这……就是“暗恋”吗?我不太明白。我对零,似乎更多的是……一种困惑,和一种类似于对“同类”的模糊认知?毕竟,我们都有些……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地,我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拿起了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崭新的智能手机,对我而言却像个复杂的谜题。我笨拙地解锁屏幕,手指在图标间徘徊。
打电话。拍照。微信。
这是我仅会的几个功能。通讯录里空空荡荡,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富山雅史教员、装备部(一个经常打来问奇怪问题的号码)、楚子航会长(他存进去的)、路明非(也是他存进去的)。
我想找零的号码。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从学院系统里找到她的联系方式。手指悬停在“打电话”的图标上,却不知道该输入什么数字。
最终,我放下了手机。一种莫名的、轻微的烦躁感升起,不同于“耶路保尔”带来的撕裂痛楚,更像是一种……无所适从的空落。
我重新拿起“贪婪”,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剑脊上。金属的凉意稍微驱散了那点莫名的情绪。还是这个简单,只需要擦拭,感受它的重量和锋芒就好。
安珀馆,学生会领地——
与耶格尔宿舍的简陋截然不同,这里是极致的奢华与品味。恺撒·加图索坐在一张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红酒,看着眼前活力四射的新生——夏弥。
夏弥一点也没有身为“人质”或“监督对象”的自觉,正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一件精美的北欧风格摆件。
“去了北京,有什么打算?”恺撒晃着酒杯,随口问道。
夏弥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嗯……先去吃烤鸭!然后爬长城!故宫很大,也要去看看!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她掰着手指头数着,完全不像要去执行屠龙任务,更像是要去春游。
恺撒看着她,竟然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很好。想干嘛就干嘛。”
夏弥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恺撒先生,你不对劲哦?我们不是去找龙王麻烦的吗?你怎么说得像是去度假?”
恺撒啜饮一口红酒,金色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杀龙王?那是校董会的老头子和昂热校长关心的事。我这次去……”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锐利而坚定,“是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夏弥歪着头。
“打败楚子航。”恺撒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但不是以加图索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不是依靠家族的力量和权势。我要用‘恺撒’这个名字,用我自己的实力,彻底地、公平地打败他。所以这次,”他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容,“就当是去旅游了。顺便,完成这件事。”
夏弥眨巴着大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觉得这些精英们的脑回路真是难以理解。她耸耸肩:“好吧好吧,你们开心就好。反正有烤鸭吃就行!”她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安珀馆。
房间里安静下来。恺撒放下酒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卡塞尔学院的夜景。月光洒在他完美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房间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个人。她穿着一身狮心会的黑色制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冷静克制,是苏茜。
她将一个小小的、加密的黑色U盘放在恺撒旁边的茶几上。
“你要的东西。”苏茜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静而干脆,“里面是家族能收集到的、关于‘暴血’技术的所有非核心资料,以及……楚子航几次使用后的身体数据波动分析。希望对你有用。”
恺撒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谢谢。”
苏茜沉默了一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恺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犹豫:“那个……我不知道楚子航是选择夏弥,还是你。”
苏茜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镜片后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只是轻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回了一句:“没关系。”
然后,她拉开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如同她来时一样。
恺撒依然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冰冷的U盘。窗玻璃上,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