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级调查组进驻市政厅的那天，洛城下着倾盆大雨。

程锦心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一排黑色公务车在雨幕中闪烁的警灯。十五分钟前，她收到正式通知——省纪委联合省检察院成立特别调查组，将对"新洛城计划"中的"可能违规行为"进行全面审查。

名义上是审查项目，实则是冲她而来。

敲门声响起，李明匆匆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市长，调查组要求调取过去六个月所有与永鑫集团有关的文件，包括您的私人通讯记录。"

程锦心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依据是什么？"

"有人匿名举报您与商时序...呃...存在利益输送。"李明递过一份文件，"这是搜查令。"

程锦心快速浏览文件内容，眉头逐渐皱起。举报信指控她为换取商时序的政治保护，在"新洛城计划"中为永鑫集团谋取不正当利益。更致命的是，信中提到了几项只有内部人士才知道的会议细节。

"周华。"程锦心将文件扔在桌上，"只有他掌握这些信息。"

"问题是，"李明压低声音，"调查组组长是省纪委的廖副书记，据说他和周华是...校友。"

程锦心闭了闭眼。这意味着调查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有预设立场。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下——现在联系商时序只会坐实"共谋"的指控。

"配合调查。"她最终说道，"我们没什么可隐瞒的。"

李明点点头，刚要离开，又转身说："还有件事...警方突袭了永鑫集团总部和三个子公司，带走了大量文件。媒体已经在报道了。"

程锦心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看新闻。」

她立刻打开办公室电视。本地新闻频道正在直播警方押送一队永鑫高管上警车的画面。虽然没有商时序的身影，但标题已经足够惊悚：《警方大规模突袭永鑫集团，涉嫌洗钱、敲诈等多项犯罪》。

两条战线，同步行动。这绝非巧合。

雨点猛烈敲击窗户，仿佛要冲破玻璃。程锦心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她和商时序正陷入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织网的人显然比他们想象的更有权势。

手机再次震动，同个号码：「别回复。办公室被监听。今晚8点，晨曦之家后门。」

晨曦之家——那所孤儿院。程锦心的心跳加速。这会是陷阱吗？但如果真是商时序...他为什么要选在那里见面？

一整天，调查组像蝗虫一样席卷市政厅，带走成箱的文件，约谈数十名工作人员。程锦心被迫接受了三小时的问询，问题从政策制定过程一直深入到她和商时序的婚姻细节。

"市长女士，您和商时序先生是何时确定恋爱关系的？"

"婚前是否讨论过'新洛城计划'对永鑫集团的影响？"

"您是否接受过商先生或其关联企业提供的任何形式的礼物或好处？"

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小刀，试图在她防线上撬开一道裂缝。程锦心保持冷静，一一回应，但内心清楚——在政治调查中，真相往往不如调查组想要的结论重要。

傍晚，程锦心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市政厅。她换了三辆出租车，绕城半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前往晨曦之家。

孤儿院后门隐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被一棵老槐树的阴影笼罩。程锦心刚走近，一个黑影就从树后闪出——不是商时序，而是他的得力助手林峰。

"市长大人。"林峰点头致意，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老板在等您。"

他领着程锦心穿过一条隐蔽的走廊，来到孤儿院一间偏僻的教室。商时序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程锦心倒吸一口气。他的左眼周围是一片骇人的淤青，嘴角也有刚结痂的伤口。

"你...怎么了？"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又强迫自己停下。

"小摩擦。"商时序轻描淡写地说，示意林峰出去把风，"谢谢你来。"

程锦心抱紧双臂："长话短说。调查组已经控制了市政厅，我的通讯可能被监听。你知道警方为什么突袭永鑫吗？"

"同一个原因调查组会来查你。"商时序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周华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背后有个更大的玩家。"

"谁？"

商时序从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过去两周我一直在查那个杀手的背景。他死前说了几个词——'暗蛇'。"

程锦心皱眉："暗蛇？"

"国际犯罪集团，专门渗透地方政府和合法企业。"商时序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三年前他们试图进入洛城，被我挡了回去。现在看来，他们找到了更聪明的办法——通过周华这样的政治代理人。"

程锦心接过U盘，不小心碰到了商时序的手。他的皮肤异常灼热。

"你发烧了。"她脱口而出。

商时序似乎有些意外她会注意到："不重要。U盘里有周华与暗蛇中间人的会面照片，还有资金流向记录。足够证明你的清白。"

"我的清白？"程锦心抬头看他，"那你的呢？"

商时序嘴角微扬："我的清白早就不存在了，市长女士。"

这句自嘲让程锦心胸口发紧。她突然意识到U盘里的资料对商时序意味着什么——为了获取这些，他可能已经暴露了自己更多的"非法活动"。

"为什么帮我？"她轻声问，"在我们...之后。"

商时序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玩耍的孩子们身上："也许因为我答应过保护你。也许..."他的声音几乎是一种耳语，"因为我想证明我和你父亲不一样。"

程锦心想起那晚父亲醉酒后的话——关于商家和程家的恩怨，关于复仇。她突然有无数问题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

"调查组明天会正式宣布对我的调查。"她转而说道，"媒体已经准备好了通稿，要把我描绘成黑帮的情妇。"

"用这个。"商时序指了指U盘，"在明天的市政会议上公开。暗蛇最怕曝光，一旦他们的存在被公开，会立刻切断与周华的联系。"

"那你呢？警方对你的调查..."

"我能处理。"商时序打断她，突然咳嗽起来，不得不扶住窗台稳住身体。

程锦心本能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透过衬衫布料，她能感觉到他异常高的体温。"你需要医生。"

"没时间。"商时序勉强直起身，"林峰会送你回去。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单独见周华。"

"等等。"程锦心拉住他，"如果暗蛇真的这么危险，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尤其是现在你掌握了这些证据。"

商时序看着她，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可测："关心我，市长女士？"

程锦心松开手："只是...战略考量。我们仍然是盟友，不是吗？"

"当然。"商时序的声音带着一丝她无法解读的情绪，"盟友。"

离开孤儿院时，雨已经停了，但夜色更加深沉。林峰护送程锦心到安全地点后，递给她一个小信封："老板让您到家再看。"

回到官邸，程锦心锁上卧室门，首先查看了U盘内容——确如商时序所说，里面有多张周华与一个外籍男子的会面照片，以及几份跨境资金转账记录，数额巨大。最令人震惊的是一段录音，周华清晰地说出"暗蛇的份额会通过德茂建设洗白"。

这足以证明她的清白，但也会彻底毁了周华。程锦心不禁好奇商时序是如何获得这些的——以及他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她打开那个小信封，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字条：「官邸书房，左传第三格，《城市经济学》书后。紧急时用。——S」

程锦心皱眉。书房里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隐藏空间？

等待官邸完全安静下来后，她悄悄来到书房。按照指示，她找到那本《城市经济学》，后面确实有一个隐蔽的保险箱。钥匙完美匹配。

保险箱里是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和一把小巧的手枪。程锦心深吸一口气，取出文件——里面是商时序这些年来收集的关于程老先生的各种资料，包括他与暗蛇早期接触的证据。

最令人震惊的是一份陈旧的事故报告：二十年前，商时序父亲的车祸调查记录，上面明确写着"刹车系统人为破坏"，而最后接触那辆车的人...是程老先生的私人司机。

程锦心的手开始发抖。如果这是真的，她父亲不仅参与了商时序父亲的死亡，还可能与暗蛇有长期联系。而商时序一直知道这一切。

那么，他们的婚姻到底是什么？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还是商时序试图用另一种方式结束这段恩怨？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一张崭新的便签纸，上面是商时序的字迹：「无论你父亲做过什么，与你无关。这把枪是给你防身的，希望永远用不上。」

便签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如有不测，带小雨去这里。林峰会安排。」

程锦心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这不是一个复仇者会写的东西。除非...除非商时序真的在乎她，超出协议的范围。

第二天早晨，程锦心刚踏入市政厅，就被蜂拥而上的记者包围。

"市长女士，您对调查组的指控有何回应？"

"您是否承认与商时序存在不当利益关系？"

"有传言称您将被迫辞职，是真的吗？"

程锦心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电梯。今天的市政会议将决定她的政治命运——要么用商时序提供的证据反击，要么被调查组和周华联手摧毁。

电梯门刚要关闭，一只手突然伸进来拦住。周华挤进电梯，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程市长，脸色不太好啊。睡不好吗？"

程锦心紧握公文包——里面装着那个U盘："周副市长今天心情不错？"

"政治就是这样，起起落落。"周华整理着袖扣，"说起来，商先生还好吗？听说警方昨天搜查了他的几处...私人住所。"

程锦心强迫自己面无表情："我不清楚。如你所知，我们最近很少交流。"

"真可惜。"电梯到达目标楼层，周华做了个"您先请"的手势，"也许等这一切结束后，你们可以...重新联络。当然，前提是他没进监狱。"

程锦心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径直走向会议室。调查组全体成员已经就座，还有市政府的各级官员。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摸到。

会议开始，调查组组长廖副书记首先发言，用长达二十分钟的时间列举了对程锦心的各项指控，最后总结道："鉴于上述情况，省纪委建议暂停程锦心同志的市长职务，配合进一步调查。"

会议室一片哗然。程锦心静静等待喧闹平息，然后站起身："感谢廖副书记的汇报。但在各位做出决定前，我想请大家看一些材料。"

她将U盘插入会议室的投影系统，周华与那个外籍男子的照片立刻出现在大屏幕上。

"这是周华副市长与已知国际犯罪组织'暗蛇'成员的会面证据。"程锦心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过去六个月，周华利用职务之便，为暗蛇在洛城的非法活动提供保护，同时策划了对我的诽谤和谋杀，目的是控制市政府，为暗蛇的渗透铺路。"

周华猛地站起来："荒谬！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有录音为证。"程锦心点击播放键，周华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里：「暗蛇的份额会通过德茂建设洗白...」

会议瞬间陷入混乱。周华脸色惨白，试图冲向出口，却被调查组的安保人员拦住。廖副书记的表情从震惊变为愤怒："周华同志，请你解释这些证据！"

程锦心没有留下来观看周华的崩溃。她走出会议室，感到一种奇特的空虚——胜利的滋味并不如想象中甜美，因为她不知道此刻商时序正面临怎样的危机。

回到办公室，她立刻打开新闻网站。头条赫然是：《警方突袭永鑫集团后续：商时序被正式立案调查》。

照片上，商时序被警察围住，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但程锦心注意到他的站姿有些僵硬——那处她没看到的伤可能比想象的更严重。

她拿起手机，拨通那个已经熟记于心的号码。响了很久，最终转入语音信箱。

"商时序，"她低声说，不确定自己想表达什么，"谢谢你...的证据。周华已经...小心暗蛇。"

语无伦次。她挂断电话，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窗外，洛城的天空依然阴沉，仿佛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李明匆匆进来："市长，刚收到的消息。商时序...他失踪了。"

程锦心的血液瞬间凝固："什么意思？"

"警方原定今天下午正式逮捕他，但他没出现在约定地点。现在全城都在搜捕。"李明犹豫了一下，"还有...在他最后出现的公寓里，警方发现了血迹和打斗痕迹。"

程锦心的手机突然震动，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别找我。用那把钥匙。暗蛇比想象的更近。——S」

她紧紧握住手机，直到指节发白。窗外，第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轰鸣而至。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