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木盒子的锁扣有些松动。

程锦心小心地捧着《明代城市营造法则》，想要调整一下盒内的衬布，却发现盒子底部似乎有异常的凸起。她用手指轻轻按压，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暗格弹开了。

里面是一叠文件。

程锦心的手指悬在半空。她知道不该窥探商时序的私人物品，即使这本古籍是他送的礼物。但那个暗格太过隐秘，像是刻意设计的...

好奇心最终战胜了理智。她取出文件，展开第一页，立刻认出了永鑫集团的标志。这是一份财务记录，但记账方式明显有问题——大额资金流向被拆分成数十个小额交易，最终汇入几个离岸账户。典型的洗钱手法。

她的手开始发抖。继续翻看，更多触目惊心的内容映入眼帘：地下赌场的保护费记录，码头"货物"的特别通行费，甚至还有几家媒体的"封口费"清单。所有文件都有商时序的签名或缩写标记"S"。

最新的一份是三天前的日期——就在她生日那天，就在他送她这本古籍的同一天。

程锦心的心一阵绞痛，仿佛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这几个月的相处，那些看似真诚的瞬间，那些让她心动的温柔时刻...全都是演技吗？他从未停止过非法活动，从未真正打算改变。

"找到有趣的东西了？"

商时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静得可怕。程锦心猛地抬头，看到他倚在门框上，西装外套搭在肩上，领带微微松开。他的表情平静，但眼睛里酝酿着一场风暴。

"这是什么？"程锦心举起文件，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我的私人文件。"商时序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未经允许翻看别人的东西可不礼貌，市长女士。"

"少来这套！"程锦心将文件摔在桌上，"你答应过会合法化！这些是什么？保护费？洗钱记录？"

商时序慢条斯理地捡起文件，放回盒子："过渡需要时间，锦心。你不能指望一个运作了二十年的系统一夜之间变成模范企业。"

"过渡？"程锦心冷笑，"这些记录显示你不仅没停止，反而扩大了规模！"

"有些关系需要维持，有些交易需要完成。"商时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下颌线条绷紧了，"你以为地下世界是说变就能变的？"

程锦心摇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商时序，是你根本没想退。我们的婚姻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合法化的工具。我是不是很天真？竟然相信你真的在乎这座城市，在乎..."她突然刹住，不敢说出那个词。

"在乎什么？"商时序突然逼近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说出来啊，锦心。在乎你？"

程锦心后退撞上书桌，无路可退："别扭曲话题！问题是你背叛了我的信任，继续那些肮脏的交易！"

"肮脏？"商时序冷笑一声，"你以为你的政治世界有多干净？周华收受贿赂，前任市长挪用公款，整个城市规划委员会都在开发商口袋里！至少我的'肮脏交易'明码标价！"

"这就是你的辩解？别人也腐败所以你有权继续？"程锦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政吗？就是为了改变这种现状！而你...你让我成了共犯！"

她的声音哽咽了，这比愤怒更让她难堪。她不想在商时序面前展现脆弱，但背叛的刺痛太深，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心脏。

商时序的表情微微动摇，他伸手想碰她的肩膀："锦心..."

"别碰我！"程锦心猛地躲开，"我受够了你的谎言和操控。从今天起，我们只维持表面婚姻直到协议期满。没有更多合作，没有私人交流。"

商时序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如你所愿。"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记住，无论你多讨厌我，安保措施不会变。杀手还没交代幕后主使。"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这不是请求，市长女士。"商时序转身走向门口，"如果你明天敢不带保镖出门，我会亲自把你绑回来。协议里写明了我的责任。"

门关上后，程锦心终于放任眼泪流下。她拿起那本珍贵的古籍，想要摔向墙壁，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书本身是无辜的，而且确实是她梦寐以求的珍本。这想法让她更加愤怒——即使在这种时刻，商时序的礼物仍然让她无法彻底憎恨他。

她把书放回盒子，连同那些令人心碎的文件一起推到房间角落，仿佛这样就能把混乱的情绪也一并封存。

那天晚上，程锦心搬到了客房。管家陈默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默默帮她换了床单。整个官邸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连保镖们的脚步声都比平时轻了许多。

第二天早晨，程锦心刻意提早一小时出门，避开与商时序共进早餐的可能。市政厅的日程排得满满的，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不去想昨天的争吵。

但中午时分，李明匆匆走进办公室，脸色异常："市长，出事了。码头那个杀手...昨晚在拘留所自杀了。"

程锦心手中的笔掉在桌上："什么？"

"留下了一份遗书，承认是受雇于...呃..."李明尴尬地停顿了一下。

"说下去。"

"受雇于永鑫集团的竞争对手，德茂建设。"李明快速补充，"当然，这很可能只是幌子..."

程锦心闭上眼睛。德茂建设——周华的侄子是该公司的副总。这太巧合了。

"警方怎么说？"

"官方说法是自杀。但..."李明压低声音，"狱警说他死前刚接受过一个'访客'。"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程锦心脑中形成。她立刻拨通商时序的电话，却被转到了语音信箱。连打三次都是同样结果。

下午的市政会议上，周华看她的眼神带着诡异的得意。会议结束后，他"恰好"与她同乘一部电梯。

"听说那个威胁您生命的恶棍已经...处理掉了。"周华微笑着说，"真是大快人心，不是吗？"

程锦心握紧公文包："司法会查明真相，周副市长。无论是谁在幕后。"

"当然，当然。"电梯门打开，周华做了个"您先请"的手势，"对了，代我向商先生问好。他最近...工作繁忙吧？"

这句话里的暗示让程锦心后背发凉。她径直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她在检察院的老同学。

"老徐，我需要你帮我查点东西。关于德茂建设和周华家族的所有关联...对，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程锦心走到窗前，望着市政厅广场上来往的人群。她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几个月前，她还会和商时序分享这类政治阴谋，而现在...她甚至不确定能不能相信他。

也许周华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回到官邸时已近午夜。程锦心轻手轻脚地进门，希望不要惊动任何人，却在客厅发现父亲程老先生正独自饮酒。

"父亲？您怎么来了？"

程老先生抬头，脸色比平时红润，显然已经喝了不少："来看看我的女儿。怎么，不欢迎？"

"当然欢迎。"程锦心坐到他对面，"只是...有点突然。"

"听说你和商时序吵架了？"程老先生直接切入主题，眼神锐利得不像醉酒之人。

程锦心皱眉："谁告诉您的？"

"这官邸里又不是只有商时序有眼线。"父亲冷笑一声，又倒了杯威士忌，"锦心，你以为我安排这场婚姻只是为了你的安全？"

这个问题像一记闷棍击中程锦心的胸口："什么意思？"

程老先生摇晃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烁："商家和程家的恩怨...比你想象的复杂。二十年前，商时序的父亲和我...是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程锦心从未听过这段历史。

"我们共同创立了永鑫的前身。"父亲的声音低沉下来，"后来...出了些意外。商老爷子死了，我接管了公司。商时序一直认为是我背叛了他父亲。"

程锦心的血液几乎凝固："所以这场婚姻...是某种赎罪？还是您想控制他？"

"是保护。"父亲突然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锦心，商时序回来洛城不是为了做生意，他是来复仇的！我本以为...通过你，能化解这段恩怨。"

程锦心猛地抽回手："您利用我？"

"我是在救你！"父亲的声音突然提高，"如果他爱上你，也许就会放弃——"

"荒谬！"程锦心站起来，浑身发抖，"您喝多了，父亲。我们明天再谈。"

她转身要走，却被父亲下一句话钉在原地："他书房里的文件，是你故意发现的，对吗？"

程锦心慢慢转回身："...什么？"

"那些'秘密文件'。"父亲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明，"太容易找到了，不是吗？对于一个像商时序这样谨慎的人？"

程锦心的大脑飞速运转。确实，那个暗格的机关太过简单，简直像是...故意让人发现的。

"为什么？"她低声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父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也许他想测试你的信任。也许...他和我一样，在这场婚姻中藏着其他目的。"他站起身，突然显得苍老了许多，"无论哪种可能，我的女儿，你都成了两个男人斗争的棋子。"

那晚，程锦心在客房里辗转反侧。父亲的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心头。如果那些文件是商时序故意让她发现的，为什么？是为了逼她主动结束婚姻？还是某种扭曲的测试？

更可怕的是——如果父亲说的是真的，商时序接近她只是为了复仇...

凌晨三点，程锦心被轻微的响动惊醒。有人在她门外。她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床头柜上的剪刀。

门把手轻轻转动，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来。借着月光，程锦心认出了商时序的轮廓。他站在门口，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然后慢慢走近床边。

程锦心假装熟睡，心跳如擂鼓。商时序在床前停留了片刻，轻轻为她拉好滑落的被子。他的手指短暂地掠过她的发梢，轻得如同幻觉。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时，程锦心开口了："为什么？"

商时序的背影僵住了。

"那些文件。"程锦心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是故意让我发现的吗？"

暖黄的灯光下，商时序的脸半明半暗。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有深深的黑影，衬衫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

"不是。"他的声音沙哑，"但我猜到你会找到它们。"

"为什么不放得更隐蔽些？"

"因为..."商时序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知道，当你发现我并非你希望的那么...干净时，会怎么做。"

这个回答出乎程锦心的预料。她原以为会听到辩解或否认，而不是近乎坦诚的承认。

"所以这是个测试？"

商时序摇头："不，是个选择。你可以揭发我，结束这段婚姻。或者..."他停顿了一下，"或者接受真实的我——一个正在努力改变，但仍有过去要面对的人。"

程锦心沉默了很久。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就像那天在他书房外的情景。

"我父亲说...你接近我是为了复仇。"她最终说道，"他说你父亲...的死与他有关。"

商时序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程老先生今晚话很多啊。"

"是真的吗？"

"部分是。"商时序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父亲确实死了，程老先生确实有责任。但我娶你不是为了复仇。"

"那是为什么？"

商时序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许...我想证明我和他不一样。证明商家和程家的恩怨可以有不同的结局。"

程锦心不确定该不该相信他。太多的谎言，太多的秘密，她分不清什么是真实。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道。

商时序点点头，走向门口。在离开前，他停下脚步："不管你怎么决定，记住一点——周华比你想象的更危险。最近别单独见他。"

"你在转移话题。"

"我在保护你。"商时序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坚决，"即使你恨我，也请让我完成这个承诺。"

门轻轻关上，留下程锦心一人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场复杂的权力游戏中，她甚至不确定谁是真正的敌人，谁是潜在的盟友，更不确定自己对商时序的感情，究竟是该继续生长的幼苗，还是该被连根拔起的杂草。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