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里的时间,是模糊而滞重的。只有各种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呼吸机规律的嘶嘶声、以及身体内部无处不在的疼痛和虚弱,提醒着苏晚,她还活着。
高烧像一场来势汹汹的山火,在她残破的身体里肆虐后又缓缓退去,留下满目疮痍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小腹空洞的抽痛和胸腔的滞涩感。额头的伤口被重新细致地处理过,包裹在干净的纱布下,依旧传来阵阵钝痛。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喉咙里插着的呼吸机管道,异物感强烈,剥夺了她最后一点发声和自由吞咽的权利。
她像一株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折的植物,浸泡在冰冷的药水里,依靠各种管线维系着微弱的生机。
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清晰时,她能感受到护士为她擦拭身体、更换药水时轻柔却专业的动作;模糊时,弟弟苏澈苍白微笑的脸、顾霆琛冰冷喂药的眼神、碎裂的蓝宝石光芒、以及电话里那句“病逝了”的宣判……各种光怪陆离的碎片交织成噩梦,反复撕扯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但每当她快要被那无尽的黑暗和绝望吞噬时,总有一个清晰冷静的声音,穿透迷雾,将她拉回现实。
“血压稳定一些了。” “感染指标在下降,继续当前抗生素。” “苏晚,能听到我吗?坚持住。”
是林念慈医生。
她每天都会来查房数次,有时是在清晨,带着一身清冽的消毒水气息;有时是在深夜,眼睑下带着淡淡的疲惫,但眼神永远锐利而专注。她检查仪器的数据,翻阅病历,下达指令,言简意赅,不容置疑。
但她对苏晚,似乎又有些不同。
她会在检查间隙,用温热的纱布轻轻擦拭苏晚干裂的嘴唇。她会俯下身,靠近苏晚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简短却有力地说:“很好,比昨天又有进步。”“身体的恢复需要时间,耐心点。”
没有多余的同情和怜悯,只有一种基于专业的冷静和一种……奇特的、带着力量的共情。她仿佛能看透苏晚平静表象下那汹涌的绝望和恨意,但她从不点破,只是用行动和简短的话语,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我在帮你,而你自己,必须撑住。
这天清晨,林念慈来查房时,呼吸机已经撤掉了。苏晚的喉咙依旧沙哑疼痛,但终于能够自主呼吸,虽然每一次都伴随着胸腔细微的刺痛。
林念慈检查完各项指标,点了点头:“恢复得比预期要好。意志力不错。”她看着苏晚,那双冷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赏的光芒。
苏晚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极其微弱嘶哑的声音:“……谢……谢……”不仅仅谢她救了自己的命,更谢她在那片绝望的深渊里,递给她那根名为“恨”与“不甘”的救命稻草。
林念慈似乎听懂了。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活着,才有以后。记住这句话。”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晚额头的纱布和依旧苍白如纸的脸,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身体的伤,会慢慢愈合。心里的窟窿,得你自己想办法填。是用仇恨,还是用别的,看你自己的选择。”
她用最直白的方式,撕开了苏晚勉强结痂的伤口,逼迫她去面对那血淋淋的现实。
苏晚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弟弟的死,孩子的失去,顾霆琛的冷酷…一幕幕再次清晰地浮现眼前。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林念慈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递过一张纸巾。然后,她像是随口提起般,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另外,关于你弟弟苏澈的后事,你不用担心。已经有人代为妥善处理了,选择了城郊一处安静的墓园安葬。等你身体好些,可以去看他。”
苏晚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念慈!
谁?!谁会处理小澈的后事?顾霆琛?绝无可能!他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又怎会好心安排她弟弟的身后事?是陈伯?可陈伯只是一个管家,如何能擅自做主?而且,林医生怎么会知道?还特意告诉她?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让她本就混乱的思绪更加纷杂。
林念慈迎着她惊疑不定的目光,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告知一件寻常小事:“不必多想。有时候,接受帮助,并不意味着软弱。活下去,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对……施害者,最有力的回应。”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却又点到即止。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病房。
苏晚躺在病床上,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是谁?到底是谁在暗中帮她?这突如其来的、未知的援手,像一道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光,刺破了层层包裹着她的绝望迷雾,让她冰冷死寂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不再是完全孤身一人在这世上挣扎了。这个认知,像一颗微小的火种,悄悄点燃了她内心深处某种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她积极配合着所有的治疗,努力吞咽下营养师配制的流食,即使毫无胃口。她开始尝试着活动手指,抬起手臂,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巨大的疲惫和疼痛,但她坚持着。
林念慈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 “活下去,才有以后。” “恨也好,不甘心也罢,抓住它!”
她抓住了。那滔天的恨意,那失去至亲的剧痛,那被践踏得粉碎的尊严,都成了滋养她求生意志的疯狂养料。她要活下去!她必须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死去的弟弟和那个未成形的孩子,更是为了——复仇!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像野草般在她心底疯狂滋生,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力量,支撑着她熬过每一次剧痛,克服每一次虚弱。
她开始仔细观察ICU里的一切。观察护士的操作,倾听医生们的交谈,甚至透过病房的玻璃窗,观察外面走廊偶尔经过的人影。她的大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饥渴地吸收着所有信息,尽管很多她并不理解。一种强烈的、想要掌控些什么的欲望,在她心中苏醒。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能被动地承受,无助地等待命运的宣判。
几天后,苏晚的情况稳定,从ICU转入了普通单人病房。
环境变得相对宽松,但门口依旧守着顾霆琛派来的保镖,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她依旧像一个囚徒,只是换了一个稍微舒适一点的牢笼。
林念慈依旧是她的主治医生。这天,她带来了一面小镜子。
“你的额头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但可能会留下疤痕。”林念慈的语气很平静,将镜子递到苏晚面前,“你需要看看,并且接受它。”
苏晚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面冰冷的镜子。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镜面对准了自己。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几乎脱相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只剩下沉寂的冰冷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而最刺眼的,是额角那道刚刚拆掉纱布的伤疤!
一道长约两寸、暗红色的、狰狞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匍匐在她原本光洁的额角!虽然缝合得很仔细,但那凸起的肉痕和异样的颜色,依旧破坏了整张脸的协调,带着一种暴力和残酷的印记。
这是那天晚上在酒店套房,被顾霆琛狠狠按在伤口上,又被粗暴拖拽时留下的……是他冷酷的证明,也是她屈辱和痛苦的烙印。
苏晚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伴随着汹涌的恨意席卷而来。她死死盯着那道疤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曾经的苏晚,或许会为这道毁容的疤痕而崩溃哭泣。但此刻,她看着镜中那个眼神冰冷、带着狰狞伤疤的自己,心中涌起的,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这张脸,曾经因为有七分像林薇薇而成为她的囚笼。现在,这道疤痕,彻底斩断了那七分相似。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不再是精致的赝品。
她是苏晚。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带着满身伤痕和滔天恨意的苏晚。
这道疤,不是耻辱,是勋章!是她与过去那个卑微、怯懦、任人宰割的苏晚决裂的战书!是时刻提醒她勿忘仇恨的烙印!
她的目光,从疤痕缓缓移开,对上镜中自己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然后,极其缓慢地,那双枯井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一种冰冷的、坚定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光芒,一点点凝聚,最终变得锐利如刀锋。
她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那道凹凸不平的伤疤。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很好。”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这样……很好。”
林念慈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神色的变化,看着她抚摸伤疤时那种近乎 ritual (仪式般)的决绝。这位冷静的女医生眼中,再次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能接受就好。”林念慈收回镜子,语气依旧平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最终定义你的,不是皮囊,而是这里。”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知道。”苏晚垂下眼眸,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准备给苏晚输液。治疗车上,除了药水针管,还放着一台护士用来记录医嘱和查询信息的便携式平板电脑。
苏晚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台平板电脑亮着的屏幕。屏幕上正打开着一个网页,似乎是某种在线医疗数据库的查询界面。
就在那一瞬间,苏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网页角落的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图标——那是一个抽象的、由星辰和齿轮构成的深蓝色标志!
这个标志……她见过!
在她几年前,还在大学计算机系旁听、痴迷于钻研黑客技术时,曾经在一个极其隐秘、门槛极高的国际黑客论坛的深层板块,见过这个一模一样的图标!那是论坛核心管理员之一的专属标识!象征着顶尖的技术、绝对的权威和……庞大的、不为人知的资源网络!
那个论坛的ID是……“Mentor”(导师)!
苏晚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大脑!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箭,直直射向正准备给她扎针的护士……不,是射向站在护士身后、神情一如既往冷静平淡的林念慈!
林念慈……Mentor? 那个在黑客界被誉为传说般存在、技术深不可测、行踪神秘莫测的“Mentor”……竟然是眼前这个救死扶伤、冷静专业的女医生?!
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了苏晚!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
林念慈似乎察觉到了她异常的目光和瞬间绷紧的身体。她抬起眼,对上苏晚震惊、探究、难以置信的眼神。林念慈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淡淡地扫过护士手中平板电脑上那个不起眼的图标。
然后,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林念慈对着苏晚,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左眼。
一个快速、短暂、却充满了无尽深意的眼神!
没有承认,没有否认。 没有警告,没有回避。 只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调侃的……暗示!
下一秒,林念慈已经恢复了那副冷静专业的医生模样,对护士吩咐道:“动作轻点,苏小姐血管比较细。”
护士毫无所觉,专心地进行着操作。
苏晚却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了病床上!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是她!真的是她! 林念慈就是“Mentor”! 那个她曾经在虚拟世界里无比崇拜、试图追逐却始终遥不可及的顶尖存在!此刻,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她的现实世界中,成为了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的医生!
这不是巧合! 绝不仅仅是巧合!
弟弟的后事……那个神秘的帮助者……林念慈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还有此刻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清晰却令人震撼的线!
林念慈,或者说“Mentor”,早就知道她!或许从她进入顾家开始,或许更早!她一直在暗中观察?她救她,不仅仅是出于医生的职责?她告诉她“活下去才有以后”,是在暗示什么?她展现那个图标,是故意的?她是在……向她抛出橄榄枝?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困惑、以及一丝恐惧的复杂情绪。她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未知却充满力量的大门,正在她面前,缓缓开启。
冰冷的药水通过针头流入血管。 苏晚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反而有一股灼热的、充满力量的火焰,从她心底最深处,轰然燃起,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再次看向林念慈。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有震惊和迷茫,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破釜沉舟的坚定。她对着林念慈,用尽全身的力气,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地点了点头。
无声,却重若千钧。
仿佛在说: 我明白了。 我选择……抓住这道光。
林念慈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快的弧度,转瞬即逝。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苏晚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明媚却不再让她觉得刺眼的阳光。
额角的伤疤在隐隐作痛。 身体依旧虚弱。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和未知的危险。
但她的心中,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和绝望。
一颗名为“复仇”的种子,已经汲取着恨意与不甘的养料,破土而出。 而一道名为“Mentor”的光,如同启明星,照亮了通往深渊之外的道路。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那双枯井般的眼眸里,已燃起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活下去。 变强。 然后……夺回一切,让那些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