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顾霆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像两口冻结千年的寒潭,精准地倒映着她伏在盥洗池边狼狈不堪的身影。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穿透皮囊、直抵灵魂的审视,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突然出现故障、需要立即评估是否值得维修的精密仪器。
苏晚浑身冰冷,胃部的痉挛还尚未平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涩感混合着胆汁的苦涩。她猛地低下头,避开那令人胆寒的视线,双手死死抠住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指关节用力到泛白,试图汲取一丝支撑的力量,也试图压下心头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灭顶的恐惧。
难道……真的……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和顾霆琛之间,只有冰冷刻板的“义务”,每一次接触都带着明确的“任务”性质,时间、地点、方式,都由他掌控,不容她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或意外。避孕措施一直是他在主导,严苛得如同执行某种程序。她从未想过,也绝不敢想,会有“意外”发生。尤其是在这契约即将结束的最后七天!
“怎么回事?”
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浴室死寂的空气,如同淬了冰的鞭子抽打过来。顾霆琛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浴室门口,高大的身影倚着门框,浴袍随意地系着,露出紧实的胸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被打扰的愠怒,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切。
苏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强迫自己站直,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翻腾的恶心感,转过身,脸色惨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狼狈地贴在皮肤上。她不敢看他,视线低垂着落在他浴袍下摆的阴影里,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和惊惶:“没…没什么,顾先生。可能是……晚上吃的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顾霆琛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嘲讽的意味。“苏晚,你的‘不舒服’最好别耽误明天晚上的事。鼎盛的晚宴,不能出任何差错。薇薇的声誉,容不得半点瑕疵。”他刻意加重了“薇薇”和“声誉”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在他眼里,她此刻的痛苦,远不及维护一个死人的“声誉”重要。
“我知道……对不起,顾先生。”苏晚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卑微。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眼前阵阵发黑,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顾霆琛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的审视和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苏晚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那摇摇欲坠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倒下。他终究没再开口,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回卧室,重新躺下,用行动宣告他对她“小毛病”的漠视到此为止。
冰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住苏晚。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贴在背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恐惧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如果……如果真的是那个最糟糕的可能……她该怎么办?顾霆琛会是什么反应?他会允许这个“意外”存在吗?答案几乎是显而易见的——那将是一场灭顶之灾!这个孩子,绝不会被期待,只会被视为她试图“捆绑”他的、最卑劣的筹码,是她“价值”彻底耗尽的证明,甚至可能招致他冷酷无情的“处理”。
不行!绝对不行!
一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地在她脑中炸开:她必须立刻确认!在顾霆琛察觉之前!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极度不适。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冲出浴室。她没有走向那张冰冷的床,而是跌跌撞撞地冲向衣帽间。她需要衣服,需要立刻离开这里,去一个能买到验孕棒的地方!哪怕外面是风雪交加的深夜!
衣帽间里,属于她的衣物只占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大多是顾霆琛为了让她“更像”林薇薇而购置的华服。她胡乱地抓起一件厚实的羽绒外套裹在身上,冰冷的手指颤抖着去拉侧边的拉链。恐慌让她的动作笨拙而急切,拉链卡在了一半。
就在这时,一股更加强烈、更加汹涌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比刚才在浴室里更加凶猛!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的感觉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识。
“砰!”
一声闷响。
苏晚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衣帽间冰冷的金属门框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钝响,随即彻底失去了知觉,倒在昂贵的地毯上,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
……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沉浮,冰冷刺骨。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才被一阵尖锐的颠簸和刺耳的鸣笛声强行拉回现实。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只能感觉到刺眼的白光在晃动,还有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霸道地钻进鼻腔。她躺在一个狭小的、正在移动的空间里。
“醒了?感觉怎么样?”一个陌生的、带着职业化冷静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苏晚转动僵硬的脖颈,模糊的视野渐渐聚焦。她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看到车顶闪烁的蓝光。救护车?她怎么会……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衣帽间、剧烈的恶心、黑暗、还有……额头上尖锐的钝痛!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额头,却发现自己手上扎着输液的针头。
“别乱动。”护士按住了她的手,“你晕倒了,磕到了头,有轻微脑震荡的可能。你丈夫送你来的,他就在前面。”
丈夫?顾霆琛?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他知道了?他看到她晕倒了?他……他怎么会送她来医院?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他应该任由她自生自灭才对!
恐惧让她浑身发冷,连输液的药水带来的冰凉感都仿佛被放大了数倍。她努力侧过头,透过隔断的帘子缝隙,隐约看到救护车前排副驾驶座位上那个熟悉的、挺拔而冷漠的背影。
顾霆琛果然在。他侧着脸,线条冷硬的下颌紧绷着,似乎在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和飘落的雪花。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苏晚也能感受到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出于最后一点契约责任?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怀疑了什么?
救护车呼啸着驶入医院急诊通道。刺眼的灯光,嘈杂的人声,穿着白大褂匆匆而过的身影,一切都让苏晚头晕目眩,更加心慌意乱。她被迅速地转移到移动病床上,推往急诊室。顾霆琛沉默地跟在旁边,步伐沉稳,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急诊医生快速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和额头的伤口,做了简单的清创包扎。“磕得不轻,肿了个包,需要观察有没有脑震荡症状。另外,”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苏晚苍白如纸的脸和依旧紧蹙的眉头,“你晕倒前有严重的呕吐反应?最近饮食规律吗?有没有其他不适?”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苏晚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破腔而出!她感觉到顾霆琛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如同探照灯,让她无所遁形。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失声。她该怎么回答?撒谎说肠胃炎?可医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如果被顾霆琛知道她撒谎……如果直接说出怀疑……不!绝对不行!在他面前,她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不能表露!
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冷汗再次浸湿后背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替她做了回答。
“她晚上没吃什么,可能着凉了。”顾霆琛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轻易截断了医生探寻的目光,“麻烦医生给她做全面检查,尤其是头部。费用不是问题。”
医生看了看顾霆琛那身价值不菲的衣着和迫人的气势,又看了看病床上瑟瑟发抖、明显惊惶不安的苏晚,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好的,先去做个头部CT,排除颅内损伤。再去抽个血,查个血常规和电解质,看看有没有脱水或电解质紊乱。其他的……等结果出来再看。”医生没有追问呕吐的具体原因,显然将顾霆琛的“着凉”解释当成了定论。
苏晚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屈辱和冰冷包裹。他替她解了围,却并非出于关心,只是为了省去麻烦,为了确保她这个“工具”还能在明晚的宴会上正常运作。他甚至吝啬于多给她一个眼神。
她被护士推着去做各项检查。冰冷的仪器,嗡嗡的噪音,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的脆弱和恐惧。每一次抽血,每一次被推进扫描舱,她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害怕下一秒医生就会拿着某个“意外”的结果,当着顾霆琛的面宣判她的“死刑”。
顾霆琛始终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一个尽职却冰冷的监工。他接了几个电话,声音低沉而简洁,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公事。只有在苏晚做头部CT,需要他暂时离开检查室时,他才走到外面的走廊等待。隔着玻璃,苏晚能看到他挺拔却孤绝的背影,站在惨白的灯光下,看着窗外依旧纷扬的雪花,仿佛与这充满病痛和焦虑的急诊世界格格不入,也仿佛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检查结果陆续出来。头部CT显示没有颅内出血,只是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观察。血常规显示有些贫血和轻微的电解质紊乱,但并无其他明显指向性的异常。医生开了些药,嘱咐她注意休息,清淡饮食,观察后续情况。
“可以回去了。”顾霆琛收起检查报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宣布一个会议结束。
苏晚悬着的心,并没有因为检查结果的“正常”而完全落下。那份深埋心底的恐惧,像一颗定时炸弹,依旧在她体内滴答作响。没有查出怀孕的迹象,可能是因为时间太短?也可能是因为……她根本不敢去想的那个检查?她需要确认!必须确认!
回到顾宅时,已是凌晨。风雪似乎更大了,庭院里的景观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
别墅里依旧灯火通明,却比外面更加死寂冰冷。管家和佣人早已被屏退,空旷得可怕。顾霆琛径直走向书房,似乎还有工作要处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苏晚独自站在玄关,脱掉沾着寒气的外套。额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提醒着刚才的惊魂。身体依旧虚弱乏力,胃里空空荡荡却毫无食欲,只有恐惧和寒冷深入骨髓。
她需要热水,需要一点温度来驱散这彻骨的冰寒。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厨房。经过客厅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巨大的、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博古架。
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博古架最中心、最显眼的位置,原本只摆放着一张林薇薇的巨幅艺术照。照片里的女子笑靥如花,眉眼间带着苏晚永远模仿不来的娇憨与明媚。那是顾霆琛心中永恒的神龛。
然而此刻,在那张照片下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极其精致的透明亚克力展示盒。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项链的吊坠,是一颗切割完美的椭圆形蓝宝石,深邃的像海洋之心,周围镶嵌着一圈细碎的钻石,如同众星捧月。即使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它也散发着一种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奢华光芒。
苏晚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识这条项链!
不,她见过它的照片!无数次地在顾霆琛书房的资料里,在他珍藏的关于林薇薇的剪报中!
“星海之泪”!
林薇薇生前最钟爱、也是最具标志性的珠宝!传闻中她遭遇空难时佩戴的那条价值连城的项链!它……它不是应该随着主人一起葬身海底了吗?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如此郑重其事地被展示在林薇薇的照片之下?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甚,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像被施了定身咒,死死地盯着那条项链,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好看吗?”
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如同鬼魅。
苏晚浑身剧震,惊恐地转过头。
顾霆琛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厅通往书房的拱门边。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或许是冰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斜倚着门框,深邃的目光越过昏暗的空间,精准地落在她惨白失色的脸上,也落在那条“星海之泪”上。
他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弧度。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冷漠,而是一种混合了审视、警告、以及……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残忍的满意?
“薇薇的遗物,”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凌,一字一句,清晰地钉入苏晚的耳膜,也钉入她摇摇欲坠的灵魂,“今天下午,刚刚送回来。”
遗物……送回来……
这几个字像惊雷在苏晚脑中炸开!林薇薇的遗物被找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复活”……也并非完全不可能?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她对自身处境的恐惧!
顾霆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欣赏她此刻震惊、恐惧、茫然交织的表情。然后,他端着水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锃亮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压迫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晚的心尖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威士忌酒香(他刚才在书房喝过?)扑面而来,让她几乎窒息。
他微微低下头,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锁住她惊惶失措的眼眸。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所以,苏晚……”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她无法抑制的颤抖。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和……意外。”他意有所指,目光锐利地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又回到她惨白的脸上。“做好你最后几天该做的事。像她。”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条“星海之泪”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幽深、复杂,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冰冷,重新刺向苏晚。
“明晚,戴上它。这是命令。”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对她所有的耐心。他端着那杯冰冷的水,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重新消失在通往书房的阴影里。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苏晚一个人,像一尊被遗弃在风雪中的石像。
额头的伤口在突突地跳痛。
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再次汹涌袭来。
而比身体痛苦更甚的,是那条在灯光下幽幽闪烁着蓝光的“星海之泪”,像一只来自深渊的冰冷眼睛,无声地嘲笑着她所有的恐惧和卑微。
遗物……
星海之泪……
命令……
顾霆琛最后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和侥幸彻底绞碎。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可能正孕育着一个不被期待、甚至可能带来毁灭的生命。而外面,那个她名义上的丈夫,心中永恒的白月光,其存在的阴影正随着一件“遗物”的回归,变得更加庞大而真实,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即将将她连带着她腹中可能存在的微小火苗,一同碾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冰冷的绝望,如同窗外肆虐的暴风雪,彻底淹没了她。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软软地滑倒在地毯上。这一次,她没有完全晕厥,只是无力地蜷缩着,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地面,单薄的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
没有哭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窗外风雪愈发凄厉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带着体温的薄毯,轻轻地、带着一丝犹豫地,盖在了她颤抖的背上。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以为是幻觉。是寒冷和绝望催生出的错觉。
直到那温热的触感如此真实地传递过来。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冰冷的顾霆琛,也不是任何佣人。
蹲在她面前的,是顾家老宅的管家,陈伯。一个头发花白、在顾家服务了超过三十年的老人。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担忧,有怜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避开了苏晚惊愕的目光,只是沉默地、又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毯子,然后站起身,无声地退回了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地上,只留下那件带着陌生体温的毯子,和她满心冰冷的、巨大的荒谬感。
这微不足道的一丝暖意,在这座名为“顾宅”的冰窟里,显得如此讽刺,又如此……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