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蝉鸣里的约定
夏天来得轰轰烈烈。蝉鸣从清晨吵到傍晚,图书馆外的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墙,绿得晃眼。林砚的画里开始出现大片的浓绿,阳光穿过叶隙的光斑,被他画成跳动的金子。
苏晚的相机里多了很多逆光的照片。林砚站在爬山虎墙前,手里举着速写本,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描成金色,像幅会动的画。她把这些照片洗出来,贴在自己的相册里,旁边写着“夏天的光”。
“下周有个古建筑展,”林砚把张票递给苏晚,票根上印着太和殿的角楼,“有很多斗拱模型。”
苏晚接过票,发现背面画着只小小的相机,镜头对着角楼的飞檐。“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她上周在图书馆借了本《中国古建筑二十讲》,还在扉页上贴了片爬山虎叶子。
林砚没说话,只是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片和她一模一样的叶子,是从她借的那本书里掉出来的。
展览那天格外热,展厅里的冷气很足。林砚站在斗拱模型前,给苏晚讲那些交错的木块如何承重:“你看这昂,斜向伸出的部分,能把重量传到立柱上,就像人的胳膊在发力。”他用手指比划着,指尖在模型上轻轻点了点。
苏晚举着相机拍模型的细节,忽然发现模型底座上刻着朵小小的樱花,和春天那棵树上的一模一样。“你刻的?”她抬头看林砚,他的额角渗着汗,被冷气一吹,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林砚点头,耳尖又红了:“试了好几次,木头太硬。”他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小木盒,递给苏晚,“之前在你爷爷铺子里画的那个,做出来了。”
木盒是樟木的,打开时飘出淡淡的香气,里面铺着层绒布,放着支钢笔,笔帽上雕着缠枝莲,正是苏晚给过他当模特的那个花片纹样。“能装墨水,”林砚声音有点低,“也能……写雨记。”
苏晚握着钢笔,笔身被打磨得光滑温润,像是浸过月光。展厅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轻,只有空调的凉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扫过脸颊,有点痒。
她想起去年雨天,在爷爷的木雕铺子里,林砚蹲在角落画那些散落的花片。那时他刚转学来,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指上沾着铅笔灰,画到入神时会轻轻咬着下唇。苏晚举着相机躲在门后,拍他低头时脖颈的弧度,拍他被窗外雨声惊得抬眼的瞬间,那些照片后来都藏在相册最厚的夹层里。
“我爷爷说,缠枝莲要刻七圈才吉利。”苏晚摩挲着笔帽上的纹路,数到第五圈时停住了,“还差两圈。”
林砚的指尖在模型边缘蹭了蹭:“想等你亲手刻完。”他从背包里摸出把小巧的刻刀,木柄上缠着防滑的红绳,“你上次说喜欢这种圆口刀,特意磨了磨。”
苏晚接过刻刀时,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两人像被展厅里的铜制展架烫到似的缩回手。她低头看着钢笔,忽然发现笔杆内侧刻着行极小的字,要对着光才能看清——“雨停时,共赴樱花”。
“春天你说,樱花落得太快。”林砚的声音混着空调的嗡鸣,有点发飘,“我查了资料,日本晚樱能开到五月,明年我们去京都看,那里的哲学之道,樱花能把整条路盖成粉白色。”
苏晚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爷爷塞给她的油纸包,说是林砚妈妈送来的梅子干。此刻那酸甜的气息仿佛从包里透出来,混着樟木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她把钢笔放回木盒,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展厅里的老式挂钟还响。
“我把雨记写在最后一页了。”苏晚从帆布包里抽出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幅未完成的速写——雨天的木雕铺,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还有个蹲在角落的背影。旁边用铅笔写着:“他的铅笔屑里,藏着整座春天。”
林砚的手指抚过那句字,忽然从包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泡着片完整的樱花。“这是四月初收集的雨水,泡着最后一朵樱花。”他把瓶子递给苏晚,“等明年去京都,我们用它来调颜料。”
展厅里的落地钟敲了三下,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切进来,在斗拱模型上投下复杂的阴影,像把摊开的折扇。苏晚忽然举起相机,对着林砚按下快门。他正低头看着玻璃瓶里的樱花,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影,嘴角微微扬着,像含着片未落的花瓣。
“回去洗出来,贴在‘夏天的光’旁边。”苏晚把相机背带往肩上紧了紧,“就叫‘刻刀与钢笔’。”
林砚忽然拉起她的手腕,往展厅外跑。阳光像融化的金子般涌过来,蝉鸣瞬间灌满耳朵,比来时更烈。他们跑到图书馆外的爬山虎墙下,他从包里掏出个画框,里面裱着幅画——雨天的木雕铺前,穿蓝布衫的女孩举着相机,镜头对着角落里的少年,屋檐的雨滴在画框边缘凝成晶亮的水珠,像是永远不会落下。
“画了三个月。”林砚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总觉得你的裙摆弧度不对,改了十七次。”
苏晚摸着画框边缘的木纹,忽然发现那是用爷爷铺子里废弃的樱木板做的。她想起爷爷昨天傍晚在院子里劈柴,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说林砚这孩子,蹲在柴房里看了一下午樱木的纹理。
“我教你刻缠枝莲吧。”苏晚从木盒里拿出钢笔,对着阳光举起,“就从第六圈开始,刻到明年樱花盛开时,正好刻完第七圈。”
林砚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教她调整握刀的角度。刻刀在钢笔上留下浅痕时,蝉鸣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像被爬山虎的叶子滤过似的。远处的卖冰车叮叮当当地摇着铃铛,苏晚看着两人交叠在钢笔上的手,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很长,足够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刻进缠枝莲的纹路里。
她把刻刀递回给林砚时,看见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画笔和刻刀磨出来的。就像她指腹的硬皮,是反复调试相机快门练出来的。两种不同的触感在空气里相遇,像展厅里的斗拱与飞檐,沉默地咬合在一起,撑起整片天空。
“梅子干要配绿茶。”苏晚想起爷爷的叮嘱,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我泡了今年的新茶,你妈妈送的梅子干,配着正好。”
林砚接过杯子时,看见杯盖上印着只相机,和票根上画的一模一样。他忽然笑起来,笑声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麻雀,蝉鸣也跟着顿了顿,仿佛在侧耳倾听。
阳光穿过爬山虎的缝隙,在他们脚边织成金网。苏晚低头看着那支缠枝莲钢笔,忽然觉得,有些约定不必说出口,就像这蝉鸣会贯穿整个夏天,就像那未刻完的两圈纹路,总会在某个樱花纷飞的清晨,被两只手共同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