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杏花开得灼灼灿灿,惹人喜爱。
张若潇回望花街,这恐怕是最后一次看到南京的杏花了。
母亲在她幼年便病逝了。父亲带她从东北老家出来企图谋一番事业定居在南京,在南京国民政府下面做军官,上个月接到调任的军令将奔赴前线。南京国明政府的势力多端寡要,盘根错节;张父担心女儿独自留在南京受到政敌的迫害,便修书一封寄给早年叛逃张家定居长沙的子侄,把女儿托付给子侄。
她和她的婢女阿烟坐上了列车,先要坐到徐州中转站,在通过转乘汉铁路列车到达长沙。
张若潇贴身防物有把手枪和小刀,毕竟民国时期的铁路治安出了名的糟糕。
张若潇在列车上掏出枪把玩,似乎是因为她手枪的原因,前半程到达汉口之前的说得上十分顺利。
但是到汉口点的时候。列车员开始驱赶乘客下车,说是汉口到长沙段的铁路被泥石流中断了恢复通行得要半个月之后了。四五月正值雨季,两省又处在山区出现泥石流是很正常的现象。
张若潇只好认命地让阿烟收好行李下列车去汉口江边,看看有没有船可以沿着长江和湘江去长沙。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阿烟打听了一圈回来,汉口的水路交通系统称得上十分糟糕,政府无为导致水寇猖狂,尤其是一支叫黄葵水蝗的水寇。
“雇几辆好马和几个身手好的,我们后天早上再出发,现在先去找个远离江边的客栈住下吧”
江边一看就是是非之地再加上江边一些店铺老板好心提醒,张若潇决定带着阿烟离开江边。
张若潇一夜无梦,睡得格外舒适。
一早她和阿烟去江边,一来打算尝尝汉口特色热干面,二来昨天她看见江边有不少在路边摆摊的镖师。
江边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阿烟是习武出身的婢女, 不由得提高了警惕,他们发现了江边的一艘船旁围满人。
阳光刚刚升起,洒落在船上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晖。人群窃窃私语,码槽正带着人在船上查探。
满船的血,顺着船舷一条一条的挂下来,船板上躺着几具尸体,能看到头颅被割下来了,脖子处的脂肪翻出,被风吹了有一段时间了,所以变成了番薯烤酥之后的颜色。
血泊中,能看到白嫩的躯体,那是一具半裸女尸,在黑色的血中,露出的白色,白的犹如羊脂一样。
看得张若潇有些恶心。早饭是吃不下。突然她看到昨天江边摆摊100文杀一人的青年男子。
极好的相貌,许是洗过澡,露出了与昨天差异极大的雪白的肤色,像极了江南地区的小郎君。
他在人群中过于耀眼 ,青年男子今天没有带木板。他似乎是发现了自己漏带了什么,只得悻然的回去取。
船上站着一个小孩估计是那个渔人家里的幸存者,他看着码槽指使人搬运尸体,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他的手里紧紧的抱着一个罐子。
这一日码头上就没多少人了,纤夫们都不敢出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今天会在汉口传开,漕运的消息今天傍晚就会到上游,很多船会在上游的码头直接卸货走陆路绕过这一段。镖师也少了,张若潇只好能抱着侥幸的心理在码头看有没有出来摆摊的镖师。
人少货多,陈皮打了两趟苦力得了10文钱,在夕阳里拖着木板再往澡堂里去,路过早上的地方,围观的人群早就散了,船仍旧在着,尸体已经被人抬走了,春申一个人蹲在船尾,用抹布在洗甲板上的血。
血都冻在甲板上,要很用力的擦,擦几下,在江水里就要洗一洗,船外的江水泛着一层血沫。这个小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擦洗的动作,看着就像码头上的那批纤夫一样。
陈皮停下来看着春申,春申也抬头看着他,陈皮忽然有一股冲动,他觉得这个小鬼不应该活着。你活着干什么呢?你又能活多久呢?
陈皮看了看四周,四周没有人,附近的船都逃进各处的湖里去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陈皮忽然觉得身体疲惫,想着喜七和他说的话让他不舒服,自己也实在提不起劲道来,于是什么都没有做,拖着木板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转身一看,就看到春申下了船来,怀里抱着那个罐子,呆呆的跟着他,看着他拖着的木板。
陈皮看他那个呆样,忽然一阵恼怒,上去举起木板,抡起来,一木板把春申打翻在地。
一下血气上来,“你的荣华富贵,通通就在这块板子上了。”他的耳边忽然想起来喜七的话,这段时间积压的怒气,一下就全部爆发了,他上去拿着木板对着春申的头一连狠狠砸了三板子。
“荣华富贵呢!荣华富贵呢!荣华富贵呢!”木板被打的开裂,春申头上的皮都被打裂了,鼻子和嘴巴里都是血,站都站不起来。
陈皮冷冷的看着春申,仿佛看到了自己,一个毫无办法,一直被困在原地没有希望的人,他杀心就起了,举起了木板。
忽然,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只见春申的罐子摔破了,里面摔出来一把铜钱。
铜钱被分成十个一组叠起来,一堆一堆的叠着,陈皮已经数了好几遍了。他挠了挠头,怎么数都不到100文。而且他太紧张了,每次数出来的铜钱数量都不一样,一会儿98个,一会儿97个。到底是少了几个?他心里也没有底了。
炮头绑在晒鱼绳上的免捐旗,被扔在地上,铜钱都压在上面,免捐旗上,绣有一个黄葵花的图案。陈皮数的烦了,暂时放弃了数铜钱,扯起来仔细的看旗。
黄葵是黄葵帮的标志,春申要杀谁他自然是知道的。但要查出这面免捐旗是谁的,恐怕要煞费一些工夫。
但陈皮也无所谓了,等了那么久,终于有一个主顾要上门,喜七说的事情果然是有谱的。这让他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他已经有点记不起喜七到底和他说的是什么了,他甚至觉得喜七说的是个预言,现在这个预言马上就要实现了。
陈皮放下免捐旗,再次把铜钱是个一堆一个一个排整齐,这一次他数的清楚了,正好是九十九个,他出了口气,心想少的不多但是也不能将就,喜七说了100文,就得一百文,否则不灵了怎么办?
于是抬头对春申道:“一个人杀一百文。少了一个,不够钱。”
“少了一个,不够钱。”陈皮再次提醒春申,春申看了看钱,
“少了一文钱!******!”陈皮阿四猛一拍桌子,惊的四周的人都看向他们。
“我来替他付吧!”张若潇。阿烟立马拿出一枚铜钱递给陈皮阿四。
“帮他复仇与你有什么好处吗”陈皮睨着眼看着面前一看就是娇养的大小姐张若潇,心里想着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同情心泛滥。
“没有好处啊。但是我想请你做我的镖师护送我去长沙。”
“镖师护送一次是5个大洋。如果中途遇到歹人杀一个人头就在这个基础上加100文,你意下如何?”
陈皮似乎没料到今天的生意格外好,喜七那个秀才也说长沙是个好去处,张口打算答应,却听到张若潇说,
“但是你得完成这个小孩的委托,这是我作为我聘请你做我镖师我需要的一个观察。”
“如果你能力不够在路上出现了其他状况,也是对我自己的一个保障。”
陈皮来到庙的角落中,搬开地板上的砖头,从泥巴里,挖出了一包东西。
这是他从浙江逃出的时候,犯案用的凶器,一把刀刃只有中指长的菠萝小刀,刀头有一个将近90度的锋利勾刃,专门用来削菠萝用的,还有带着筋皮索的九爪勾,专门在海滩上用来抓螃蟹用的。
陈皮将这些东西全部收入后腰的褡裢下,然后展开了那块免捐旗,把里面的钱全部倒了出来,和最后一文钱串在了一起。然后把免捐旗找了一根竹竿,挑了起来,迎风扬着,就往集市走去。
这几个月来,江面上发生的事情,远比岸上的人能想象的多。
长江水蝗大多来自于长江支流中的各个湖泊之中,一打仗,有武装的水匪都逃入了长江里,蝗多船少,几个大帮派一上来就冲对方的船滩,漂尸都漂了几百具。
陈皮听说过,黄葵水蝗最早来自于洞庭湖,主事的最早是个道士,在黄葵观里挂单,最早出来的一批都是道观中的道士,出来做水匪之后就称呼自己为黄葵。
水蝗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船匪,除了平日里抢劫商船,他们主要的收入来与走私和贩盐,偶尔抢劫商船,往往是因为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另一种是旱匪,是从岸上上船,抢劫船员乘客,然后在江中被人接应。前一种水蝗组织庞大,规矩森严,后一种残忍而狡猾。
如今几十只水蝗被冲入长江里,像养蛊一样,抢江夺舟,几百人几百人的死,活下来的水匪据说都归入黄葵,黄葵慢慢变成了汉口第一大水帮,成份复杂,这黄葵老祖,看来是有些本事的。只是黄葵手下,免捐旗据说有七十八面,这一面旗到底是谁的,确实难以分辨。
陈皮拖着自己的木板招牌,脖子里挂着一串铜钱,举着一面免捐旗,招摇过市。
他的形象越发的滑稽,路过的人都指指点点,觉得好笑。但陈皮自己浑然不知,简直耀武扬威起来。
百坪楼在江堤边,楼外是一处野摊,各种小吃迎着江风拉开排档,到了晚上4点之后,陆续出摊要做到第二天天亮,说是小吃,却也不是苦力吃的起的,这些摊子都是商船的水手光顾的,百坪楼则是漕帮的产业,这里龙蛇混杂,很多水蝗混在里面听消息。
陈皮进去找了个面摊就坐了下来,把自己的招牌往桌子边上一立,就把铜钱一拍。这个面摊的老板叫做蔡明伟,常年在长堤街做生意,如今长堤街在修工事,摊位到了这里。汤面做的极好,排队的人人山人海。陈皮等了半个时辰才吃到面,连上了六碗,辣子香油拌上两盘红油小菜,再开了一瓶老酒,陈皮真是敞开了吃。吃到肚子鼓的像个鼓一样,才翻到在江边上。
辣子加上白酒,陈皮浑身发热,陈皮扶着免捐旗的竹竿,脑子却无比的清明,他看着四周的炉火翻炒,看着水手来来去去,好几个人路过他的时候,眼睛瞥向他的旗帜。他看着他们的眼神,终于有一个,他看到了一丝闪烁。
那个人低头走上江堤,往黑暗中走去,陈皮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距离,远远看到江堤之上,离百坪楼比较远的地方,有一个孤零零的摊位,那个人走进了那个摊位里,坐了下来。
陈皮跟了上去,那是一个糊汤粉泡油条的摊子,这里没有任何人流,但里面坐满了人,都在窃窃私语,显然不正常。陈皮没有靠近,把衣服一脱,他就跳入了江里。
冰冷的江水让他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咬牙扶着江堤边,一点一点潜到了那个摊位边上。想探头去看,却一下看到,在这个摊正对的江边上,灭灯停泊着一只单帆的客舫,有些年头了但比渔船要大上很多,所以不能停的离堤太近。堤上明亮,江面上一片漆黑,所以什么都看不到。
他心中纳闷,忽然眼神恍惚,他看到在这只客舫的船头上,黑暗中站着一个人,也正纳闷的看着他。
陈皮一看糟了,大意了,一蹬江堤,他一下沉入水里,两下翻到船下,翻出九爪勾出水瞬间他就勾住船舷翻了上去,正看到那个人欲点马灯,他翻出菠萝刀就对准对方的喉咙就划,那人瞬间翻身下水,陈皮冲到船弦边,瞬间又听到船尾的出水声,船一下晃动,这人水性极好,显然已经在船尾重新爬上了船来。
陈皮踩着船的中间线翻上客舫的顶,就看船尾的风灯已经点了起来,挂到尾架上,他俯身往船尾看去,船尾那人也抬头看他,那竟然是一个娇小的年轻少女,体态丰满白皙,她梳着两条辫子,身上的红娟褡裢已经全部泡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几条动人心魄的线条,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白天见着的少女,带着贵女独有的傲气站在他面前让人想***折辱于她。
江水滴落在船板上,发出滴滴答答的轻敲打鼓的声音。如同陈皮的心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