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遇故

老顾的木杖敲在碎石路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山道里格外清晰。他走在最前面，佝偻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灵素和云曦跟在后面，踩着他投下的影子，脚步放得很轻。

“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断魂崖了。”老顾忽然停下，转身叮嘱，“崖边风大，脚下的碎石松得很，你们紧跟着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昨天在黑风林为了掩护她们，他挨了墨渊一记冰锥，此刻捂着腰侧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灵素点点头，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坤元令断片。从黑风林分开后，墨影和青黛故意往反方向引走追兵，临走前墨影塞给她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圈着断魂崖的位置，旁边写着“寒潭藏玉”——那是她们早就说好的，若能甩开墨渊，就来这里找第二块断片。

云曦忽然轻轻拽了拽灵素的衣袖，指着山梁那边：“风里有血腥味，还有……冰块碎裂的声音。”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天生的灵植亲和让她对危险格外敏感。

老顾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加快脚步翻过山梁。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断魂崖的崖边积着薄雪，寒潭被冻成了一块巨大的冰镜，冰面上插着数十根玄黑色的尖刺，尖刺间缠着泛着冷光的锁链，将冰面中央的一道灰袍身影牢牢捆在巨石上。

是静心庵的庵主。

灵素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指尖瞬间冰凉。庵主的灰袍上沾着暗红的血迹，半边袖子被冻成了硬块，显然受了不少苦，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静心庵后院那棵历经风雪的老梅。

“是墨渊的手笔。”老顾的声音发紧，“那些是锁灵链，专门克制修士灵力的。他算准了你们会来，用庵主当诱饵呢。”

冰面那头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黑甲的修士提着水桶走过去，将带着冰碴的冷水劈头盖脸浇在庵主身上。寒风一吹，庵主的头发上瞬间结了层白霜，可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空旷的崖谷，精准地落在灵素藏身的山梁后。

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疼，像在说：我没事，别过来。

灵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那时她躲在柴房的草垛里，听着外面兵刃相接的脆响，听着庵主被玄清道长逼问时的冷斥。后来火舌舔穿了柴房的门，她是踩着烧裂的木梁，从后墙的破洞钻出去的——没人推她，没人指引，只有庵主故意拖长的怒骂声，替她掩去了逃跑的动静。

“崖下的石洞里藏着人。”云曦压低声音，指尖的藤蔓手链微微发亮，“至少有十个，都带着法器。”

老顾拄着木杖往前挪了两步，指着冰面左侧：“那里有个水洞，通着寒潭底的暗河。老辈人说暗河里有水行灵脉，第二块断片多半就在那附近。”他顿了顿，看向灵素，“墨影和青黛拼着命给你们争取时间，不是让你们来送死的。”

灵素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老顾说得对，墨影的短刃上还留着为她挡剑的缺口，青黛的药囊里总为她备着最管用的伤药，她们都在等她带着坤元令回去，等她揭开当年瑶山圣境的真相。

就在这时，冰面传来一声脆响。墨渊仙尊踏着一块悬浮的玄冰，缓缓从雾中现身，他看着被捆在巨石上的庵主，冷笑一声：“疯尼，再不说出灵素的下落，老夫就冻碎你的灵根！”

庵主突然笑了，笑声在寒风中飘散：“你永远也抓不到她。就像三百年前，你们永远也毁不掉瑶山圣境的希望一样。”

墨渊脸色一沉，扬手便要施法。庵主却猛地低下头，用尽全力撞向身后的巨石。

“庵主！”灵素失声尖叫，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冰面上一片混乱，黑甲卫们慌忙围上去，墨渊的怒吼声刺破雾气：“废物！连个疯尼都看不住！”

“走！”老顾拽了灵素一把，声音带着急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灵素最后看了一眼冰面上那抹渐渐失去温度的灰袍，猛地转身，任由云曦拉着自己往崖边的水洞跑。身后的怒骂声、脚步声越来越远，只有掌心的坤元令断片烫得惊人，像是在替庵主传递着最后的力量。

水洞狭窄潮湿，仅容两人侧身通过。老顾在前面用木杖探路，云曦点亮火折子，照亮了通往暗河的石阶。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水腥气越重，却奇异地带着一丝暖意。

“到了。”老顾停下脚步。

眼前的暗河泛着淡淡的蓝光，水底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像无数双温柔的手。云曦撒出随身携带的“草木引”，水草瞬间疯长，在前方铺成一条绿色的通路。

暗河尽头的石壁上，一块青铜断片嵌在半透明的玉石中，正散发着柔和的蓝光。灵素伸出手，将两块断片合在一起。

“咔嚓”一声轻响，断口处渗出金色的光，像有生命在缓缓愈合。

老顾叹了口气，眼里闪着泪光：“庵主看到了，一定会很欣慰。”

灵素抚摸着半块重铸的坤元令，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仿佛能听见墨影的短刃划破空气的锐响，能看见青黛撒出药粉时扬起的笑靥，能触到庵主最后留在她记忆里的、那道在火光中始终挺直的背影。

暗河的水流带着她们往前漂去，流向未知的远方。灵素握紧手中的坤元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瑶山圣境去，带着所有人的期许，把这被尘封三百年的真相，一点点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