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

秋末的望海镇总被浓雾裹着。沈砚青在画室整理旧画时，翻出张泛黄的素描：1998年的滩涂光秃秃的，化工厂的烟囱在雾里像根生锈的针，而画角不起眼的地方，有片银亮的鳞，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发亮。

　　“是当年的共生鳞。”穆婉唐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株半透明的海草，“珊卓说，这是记忆珊瑚结出的种子，要等第一场霜落才能种。”她倒出种子时，沈砚青发现那竟是无数细小的鳞片，每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老渔民修补渔网的手，有志愿者清理塑料瓶的背影，还有他自己给珊瑚丛画速写时，被风吹乱的画纸。

　　种海草那天，雾突然散了。他们在老屋后的沙丘挖坑时，铁锹碰响了什么硬物——是个褪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本日记，纸页边缘已经发脆，字迹却很清晰：“1998年3月，偷偷把排污管道改了方向，但愿能让海水干净点。”最后一页夹着片人鱼鳞，鳞上的双生纹与穆婉唐银链上的图案分毫不差。

　　“是当年化工厂的技术员。”穆婉唐指尖抚过鳞片，那些模糊的字迹突然渗出淡金色的光，在沙上组成行字：“我看见人鱼在夜里哭，她们的尾鳍沾着油污。”她突然想起珊卓说过的话：“人类的忏悔，会变成珊瑚最肥的养料。”

　　入冬后，望海镇下起了雪。沈砚青推开画室窗时，看见穆婉唐正站在珊瑚丛前，尾鳍扫过结了薄冰的滩涂，那些粉蓝枝桠上的泡泡突然集体炸开，化作银色的光点，飘向海面。而海底深处，新的珊瑚正顺着光的轨迹生长，枝桠上隐约能看见新的笑脸：有穿校服的少年在海边立起“禁抛垃圾”的木牌，有戴眼镜的教授蹲在沙滩上采样，还有个扎围裙的老板娘，正把客人剩下的鱼骨埋进沙里，说“给海当肥料”。

　　“它们在往深海走。”穆婉唐的银链缠上沈砚青的手腕，两人的印记在雪光里融成一片，“珊卓说，记忆会顺着洋流走，去提醒更远的海。”她指向远处的渔船，渔民们正把写满字的贝壳挂在桅杆上，那些贝壳在风里叮咚作响，像在重复同一句话：“海记得所有温柔。”

　　开春时，环保部门的探测器在深海发现了新的珊瑚林。沈砚青跟着考察船出海那天，穆婉唐往他口袋里塞了片鳞：“这是新长的共生鳞，能听见珊瑚在说什么。”当他潜入水中，果然听见细碎的声响——不是海浪，是无数声音在叠合：1998年的风声，2025年的笑声，还有此刻鱼群穿过珊瑚丛的嗡鸣，像首永远在续写的合唱。

　　返航时，沈砚青在甲板上铺开画纸。穆婉唐坐在船舷边，尾鳍拍打着浪花，银亮的鳞片与阳光融在一起。他突然明白，望海镇的故事从来不是圈，而是条河——1998年的愧疚是源头，2026年的守护是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