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婉唐在浅滩的礁石后躲了三天。
涨潮时海水漫过脚踝,她总忍不住蜷起脚趾去够那些随波逐流的海藻,尾鳍消失的地方还残留着奇异的麻痒,仿佛鳞片仍在皮肤下游动。月光好的夜里,引光纹会泛出淡粉色的光晕,将沙滩染成一片朦胧的暖光,这时她便知道自己该藏得更深些——有几次赶海的渔人举着火把经过,火光在礁石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吓得她屏住呼吸,直到火把的光晕彻底消失在沙丘尽头,后背的光晕才会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般慢慢黯淡。
第四天清晨,她在退潮后的沙地上发现了一件蓝色的连衣裙。布料粗糙得像晒干的海草,领口处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浪花,大概是哪个赶海人落下的。穆婉唐学着画册里女孩的样子把裙子套在身上,布料摩擦着后背的引光纹,激起一阵细碎的战栗。她对着海水里的倒影转了个圈,裙摆散开时像极了发光海草床里绽放的水母,只是那双沾着细沙的脚,仍在不安地蜷缩着。
沿着海岸线走了约莫半日,穆婉唐遇见了第一个主动对她说话的人类。那是个梳着花白辫子的老妇人,正蹲在礁石旁拾捡贝壳,竹篮里的海螺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般的光泽。
“姑娘,你是从哪里来的?”老妇人的声音带着海风的沙哑,手里拿着枚月牙形的白贝,“这裙子是我家丫头去年落下的,瞧着倒合身。”
穆婉唐后退半步,脚边的沙粒顺着趾缝溜走。她想起老人鱼说过,人类的语言像海面的波浪,每个音节都藏着不同的温度。可真正要开口时,喉咙却像被洋流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像搁浅的鱼在吐泡泡。
老妇人倒不介意,自顾自地把竹篮往她面前推了推:“饿了吧?这是今早刚烤的鱼干,带着海盐味呢。”竹篮边缘放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半块米糕,淡黄色的糯米粒上还沾着几粒白芝麻。
穆婉唐盯着米糕看了半晌。在深海里,她只吃过发光海草的嫩芽和流光鱼的卵,从未见过这般扎实的食物。直到老妇人把米糕塞进她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清甜的米香混着淡淡的盐味在舌尖炸开,像突然尝到了阳光的味道。
“我叫阿婆,住在前面的望海镇。”老妇人用粗糙的手指指着远处的炊烟,“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我走吧。”
穆婉唐跟着阿婆穿过一片矮松林时,阳光正透过松针的缝隙落在地上,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她学着阿婆的样子把脚踩在松针铺成的软毯上,每一步都带着奇异的弹性,不像沙滩那样会把脚陷进去。路过一条小溪时,她忍不住蹲下身去掬水,指尖刚触到水面,溪里的游鱼突然齐刷刷地翻了个身,银亮的鱼鳞在阳光下闪成一片,惊得阿婆直拍手:“好兆头!这鱼都跟你亲呢。”
望海镇坐落在半山坡上,青灰色的石屋沿着海岸线铺开,像一串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阿婆的屋子在镇子最边缘,屋顶铺着晒干的海带,墙缝里还卡着几粒圆润的鹅卵石。院子里有口老井,井绳上结着厚厚的盐霜,阿婆说这口井的水带着点海水的咸味,镇里人都叫它“望海井”。
“以后你就住这屋吧。”阿婆推开东厢房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海腥味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旧木箱,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年画,画里的胖娃娃抱着条大红鲤鱼,眼睛圆溜溜的,像极了发光海草床里的灯笼鱼。
穆婉唐摸着年画里鲤鱼的鳞片,突然想起珊瑚宫的壁画。那些用珍珠母贝镶嵌的壁画上,人鱼族的祖先总是抱着巨大的海龟,背景是旋转的洋流和发光的星群。她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正沙沙作响,树影落在地上,像流动的海水。
阿婆教她说话的日子总是选在退潮时。那时海风最柔,镇里的渔船都泊在码头,桅杆在蓝天下划出整齐的线条。阿婆会搬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手里搓着渔网,嘴里念着简单的词语:“海浪、沙滩、贝壳、船……”穆婉唐跟着重复,声音里总带着点海水的湿润,念到“船”字时,尾音会不自觉地拖长,像远处归航的渔船鸣笛。
有天阿婆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在粗糙的沙纸上,穆婉唐握着铅笔的手总在发抖,“穆”字的撇捺被她画成了波浪线,“婉”字的女字旁像条小尾巴,“唐”字的竖弯钩则拐得太大,像珊瑚丛里盘绕的海蛇。
“慢慢写,别着急。”阿婆用布满老茧的手握住她的手,铅笔在沙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这字啊,就像海里的波浪,得有起有伏才好看。”
穆婉唐渐渐学会了镇上的生活。清晨跟着阿婆去码头捡漏,渔民们总会把卖不掉的小杂鱼塞给她,说这丫头身上有股海水的清甜味;午后帮着阿婆晒海带,把长长的海带铺在礁石上,阳光晒得海带渐渐变成深褐色,空气里弥漫着咸涩的香气;傍晚则坐在院子里听阿婆讲镇上的故事,说百年前有艘外国商船在这里触礁,船上的珠宝顺着洋流漂了三天三夜,把附近的海面都染成了金色。
“那珠宝最后去哪了?”穆婉唐托着下巴问,手里无意识地转着枚海螺,海螺内壁的螺旋纹路让她想起珊瑚宫的旋转楼梯。
阿婆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听说被海里的贵人收走了。老人们说,咱们这海底下啊,住着能听懂海浪说话的生灵。”
穆婉唐的手指猛地顿住,海螺从掌心滑落,掉进脚边的水桶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水桶里养着几条小银鱼,是她今早从溪里捞来的,此刻正围着海螺转圈,像在跳某种古老的仪式舞。
镇上的孩子起初总躲着她。他们说这个从海边来的姑娘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说她看海的眼神太专注,像要把整片海都吸进眼里。直到有次暴雨冲垮了码头的木桥,穆婉唐赤着脚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指挥着游鱼们用身体搭成临时的浮桥——银色的鱼群在浑浊的水里织成闪亮的网,让被困在对岸的孩子们踩着鱼背安全过河。
“你是海神派来的吗?”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问,手里攥着颗捡来的虎斑贝。
穆婉唐笑着摇头,把虎斑贝贴在耳边。贝壳里传来嗡嗡的声响,像深海里的洋流在唱歌。她知道,那是鱼群在向她道谢,它们的声音只有她能听懂。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望海镇来了个画海的年轻人。他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背着个旧画板坐在礁石上,从日出画到日落。穆婉唐常常躲在远处看他作画,看他用不同深浅的蓝颜料在画布上涂抹,有时像平静的海面,有时像翻涌的浪花,最妙的是他画的月光下的海,银蓝色的波浪里总藏着细碎的光点,像极了发光海草床的颜色。
有天傍晚,年轻人突然转头朝她喊:“要不要过来看?”他的声音像被海风吹过的琴弦,带着点轻快的颤音。
穆婉唐犹豫着走过去,画板上是幅未完成的画:夕阳下的望海镇,屋顶的海带在风中飘动,望海井的井口泛着一圈金光,最远处的海平线上,有艘小小的渔船正归航。
“我叫沈砚青,从城里来的。”年轻人指着画里的渔船,“我祖父以前是这的渔民,他总说望海镇的海是有记忆的,能记住每艘船的归期。”
穆婉唐看着画里的海,突然想起珊瑚宫里的“记潮石”。那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上布满了凹痕,每个凹痕都对应着不同的潮汐时间,老人们说那是海神用手指刻下的海的日记。
“你看这海的颜色,”沈砚青用画笔蘸了点白色颜料,在海面的位置点了几下,“其实不只有蓝,还有阳光的金,云朵的白,甚至月光的银。就像人的心,也不是只有一种颜色。”
穆婉唐的指尖轻轻划过画布边缘,颜料还带着点湿润的凉意。她想起自己尾鳍上的银白斑块,想起母亲冰冷的眼神,想起老人鱼说的“引光纹”,原来不同的颜色,不一定是不祥。
沈砚青在镇上待了一个月。每天清晨,穆婉唐会帮他收集不同时刻的海水,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让他观察海水在不同光线下的颜色变化;傍晚,沈砚青则教她认画里的颜色,告诉他钴蓝像深海,群青像夜空,而最浅的天蓝,像人鱼族幼崽刚长出的尾鳍尖。
“你好像很懂海。”沈砚青收拾画板时,总会多看她两眼,“有时候看你站在海边,背影跟这海好像融在一起了。”
穆婉唐低下头,脚趾在沙地上画着圈。她不能告诉他,她曾是这海的一部分,不能告诉他她能听懂鱼群的对话,能感觉到洋流的变化,就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样。
沈砚青离开的前一天,送给穆婉唐一本素描本。最后一页上画着个站在海边的女孩,海藻般的长发被风吹起,穿着件蓝色的连衣裙,正是阿婆那丫头留下的那件。画的角落写着行小字:“望海镇的海,有了新的记忆。”
那天夜里,穆婉唐坐在望海井边,借着月光翻看素描本。里面画满了望海镇的日常:修补渔网的阿婆,码头打闹的孩子,归航的渔船,甚至还有望海井里游弋的小鱼。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指尖停在画里女孩的后背——那里被沈砚青用淡粉色的铅笔轻轻涂了一笔,像极了引光纹在月光下的颜色。
她突然很想看看沈砚青说的“城里”。素描本里夹着张小小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叫“临海市”的地方,离望海镇不算太远,画着许多高楼大厦,像珊瑚宫里层层叠叠的宫殿,只是更高,更密集。
“想去就去吧。”阿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个布包,“我年轻时也去过一次城里,那里的灯比星星还亮,就是太吵,不像咱们这,能听见海浪睡觉的声音。”
布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阿婆做的鱼干,还有那本沈砚青留下的素描本。最底下,是枚用红绳系着的虎斑贝,正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送她的。
“这贝壳能避水,带着它,就像阿婆在你身边。”阿婆帮她把贝壳系在脖子上,冰凉的贝壳贴着胸口,像深海里的一块暖石。
离开望海镇的那天,天还没亮。穆婉唐背着布包,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身后是望海镇模糊的轮廓,屋顶的海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熟睡的海兽。路过码头时,她看见那些曾被她救过的孩子们,正举着小小的贝壳灯站在岸边,灯光在晨雾里闪闪烁烁,像一片移动的星海。
“记得回来啊!”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喊,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穆婉唐回头挥挥手,引光纹在晨露里泛出淡粉色的光晕。她知道,望海镇的海会记住她的气息,就像她会记住这里的每一粒沙,每一声浪。
去往临海市的路比想象中长。穆婉唐沿着公路旁的防护林走,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珊瑚丛上。路过一条小河时,她忍不住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河里的鱼虾立刻围拢过来,用柔软的身体轻轻蹭着她的脚踝,像在替她缓解疼痛。
傍晚时分,她终于看到了临海市的轮廓。高楼大厦像突然从海底冒出来的巨礁,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马路上的汽车跑得飞快,像一群受惊的鱼群,喇叭声此起彼伏,比暴风雨时的海浪还要喧嚣。
穆婉唐站在天桥上,手里紧紧攥着素描本。桥下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她读不懂的表情。他们的衣服五颜六色,不像望海镇的人总穿蓝白两色;他们说话的声音又快又急,不像阿婆那样慢悠悠的,带着海风的节奏。
“姑娘,你是第一次来城里吧?”一个卖气球的老爷爷笑着问,手里的氢气球飘在半空,像一串彩色的水母,“要不要买个气球?能带你找到方向呢。”
穆婉唐摇摇头,从布包里掏出块鱼干递过去。那是阿婆用最肥美的鲅鱼晒的,带着浓郁的海水味。老爷爷愣了一下,接过去尝了尝,眼睛立刻亮了:“好味道!跟我年轻时在望海镇吃的一模一样。”
原来这世上的味道,也能跨越山海,找到相似的记忆。穆婉唐看着老爷爷把鱼干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突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冰冷。
她跟着人流走进一条热闹的街道。路边的小吃摊飘来诱人的香气,有烤得滋滋作响的鱿鱼,有冒着热气的海鲜粥,还有裹着糖霜的山楂球,像一串串红色的珊瑚珠。穆婉唐买了一串山楂球,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让她想起发光海草床里的浆果,只是更浓烈,更鲜活。
街角的画廊里,挂着许多画。穆婉唐停下脚步,看着一幅巨大的海景画——画里的海是深蓝色的,海面上漂浮着一艘小小的帆船,天空是压抑的灰紫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画的右下角,有个熟悉的签名:沈砚青。
“喜欢这幅《深海回响》吗?”画廊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指着画介绍,“这是我们市最有天赋的青年画家沈砚青的作品,上个月刚在省里拿了奖。”
穆婉唐的手指轻轻划过画框边缘,玻璃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她能感觉到画里的海在涌动,能听到画里的风在呼啸,就像能听到沈砚青画这幅画时的心跳。
“他现在在哪?”穆婉唐问,声音有些发紧。
老板指了指街对面的一栋白色小楼:“沈先生就在那栋楼上的工作室作画,不过他性子孤僻,很少见外人。”
穆婉唐站在画廊门口,看着街对面的白色小楼。二楼的窗户敞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像极了望海镇码头晾晒的渔网。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不知道沈砚青看到她,会不会像看到望海镇的海那样,露出惊喜的表情。
暮色渐渐浓了。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比望海镇的贝壳灯要亮得多,却少了那份温柔的摇曳。穆婉唐摸了摸脖子上的虎斑贝,贝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想起阿婆的话,想起望海镇的海,想起自己尾鳍上的银白斑块在月光下的样子。
也许,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颜色,无论深海还是城市。穆婉唐深吸一口气,把素描本抱在胸前,朝着那栋白色小楼走去。她的脚步还有些蹒跚,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兽,但每一步都很坚定,像朝着洋流源头游去的人鱼,带着对未知的渴望,也带着对自己的接纳。
白色小楼的门口,种着几株开得正盛的蓝色绣球花,花瓣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在路灯下闪着微光,像一片缩小的海。穆婉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像极了发光海草的嫩芽。
她知道,属于她的城市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这片蔚蓝深海赋予她的印记,无论是后背的引光纹,还是与水共生的灵性,都将成为她在这人世间,最独特的铠甲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