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婉唐的第一声啼哭,混着珍珠贝开合的簌簌声落在深海里。那是距今三百一十二年的事了,彼时西太平洋的马里亚纳海沟边缘,正逢百年一遇的珊瑚盛宴——千万株鹿角珊瑚同时舒展新枝,淡粉色的骨朵在幽蓝海水中炸开,像谁打翻了装着碎星的琉璃盏。她的母亲,时任人鱼族东域统领的珊卓,正蜷缩在由巨蚌壳搭成的产床里,尾鳍上镶嵌的月光石随着呼吸轻轻震颤。
“是个女孩。”接生的老妪用布满褶皱的手指拂过婴儿后背,那里本该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地方,竟有一小块淡粉色的肌肤,像被晨光吻过的沙岸。珊卓的尾鳍猛地拍在岩壁上,激起一串细碎的气泡——人鱼族自古以纯色鳞片为尊,杂色者往往被视作不祥。
穆婉唐的童年是在珊瑚宫最偏僻的暖洋流区度过的。别的小人鱼三岁就能在洋流中翻出漂亮的弧线,她却总被尾鳍上那片突兀的银白斑块拖累,常常在练习急转时撞到珊瑚丛,背鳍上结出淡紫色的伤痕。珊卓很少来看她,偶尔来一次,也只是用冰凉的指尖戳戳她的额头:“记住,别让族里的长老看见你后背的印记。”
七岁那年的月圆夜,穆婉唐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流光鱼”。它们通体透明,游动时会拖出淡金色的轨迹,就像把阳光揉碎了撒在水里。那天她正躲在巨型海扇的阴影里,看着同龄的小人鱼们围着长老学习唱潮歌——那是一种能调动洋流方向的古老歌谣,每个音阶都对应着不同的水流频率。突然有谁喊了声“怪物”,所有鱼群瞬间四散,她转头看见自己尾鳍扫过的地方,竟有几株珊瑚失去了光泽。
“你看,她果然是灾星。”有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像冰碴子扎进皮肤。穆婉唐猛地扎进更深的海沟,直到指尖触到冰冷的玄武岩才停下。这里的海水是墨蓝色的,只有偶尔从海面坠落的星光,能在岩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她蜷缩起来,尾鳍上的银白斑块在幽暗里泛着微光,像一块被遗忘的月亮碎片。
十二岁时,穆婉唐在一次洋流迁徙中迷了路。她顺着一股从未见过的暖流漂了三天,直到看见一片发光的海草床。那里的海草会随着水流变幻颜色,粉、紫、蓝,像流动的彩虹。更让她惊奇的是,草床中央卧着一条银白色的老人鱼,他的尾鳍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刻满了星图。
“小家伙,你的鳞片在唱歌呢。”老人鱼的声音像泡在温水里的鹅卵石,温润而模糊。穆婉唐这才发现,自己紧张时,尾鳍上的银白斑块会发出细碎的嗡鸣,震得周围的海草轻轻摇晃。
老人鱼告诉她,他曾是族里的“记纹师”,专门记录人鱼族的秘辛。“你后背的不是印记,是‘引光纹’。”他用指腹轻轻抚过那片淡粉色的肌肤,那里立刻泛起一圈涟漪般的光晕,“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能在月光下长出双腿,走上陆地。只是后来,随着海水变深,这种能力渐渐消失了。”
穆婉唐的尾鳍不自觉地拍打起来,激起的水流让发光海草簌簌作响。“那我能长出腿吗?”她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老人鱼笑了,眼角的皱纹里仿佛盛着海水的秘密:“当引光纹吸足了月光,当你真正渴望某样东西胜过呼吸时,也许就能。”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夜光螺壳做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半枚透明的鳞片,“这是‘溯洄鳞’,能指引你找到洋流的源头。等你准备好了,就去看看海面之上的世界吧。”
那天之后,穆婉唐常常在深夜溜出海沟。她躺在洋流交汇的浅滩,让月光洒满后背,感觉引光纹在皮肤下游动,像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聚集。有时她会对着海面唱歌,唱那些从老人鱼那里学来的古老歌谣,歌声穿过层层海水,在月光里碎成一片银雨。她不知道的是,这些带着海草气息的旋律,会顺着洋流漂向遥远的海岸线,落在某个失眠的人类耳中,变成关于深海的、模糊的梦。
十五岁那年的珊瑚祭典上,穆婉唐第一次见到了人类的东西。一艘失事的货轮残骸沉进了人鱼族的领地,其中一个密封的木箱里装着几十本画册。她偷偷捡了一本封面画着蓝色海洋的册子,躲在发光海草床里翻看。画册里有穿着奇怪衣服的人,有会飞的铁鸟,还有一种叫做“城市”的、灯火通明的地方。最让她着迷的是一幅画:月光下的沙滩上,一个女孩站在水边,身后是深蓝色的大海,身前是亮着灯的房子。画的角落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故乡”。
那天夜里,穆婉唐的引光纹第一次发出了持续的光芒。淡粉色的光晕从后背蔓延开来,将她整个人裹在一片温暖的光里。她看着自己的尾鳍,突然无比渴望能像画册里的女孩那样,用双脚站在沙滩上,感受月光落在脚背上的温度。
老人鱼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当你真正渴望某样东西胜过呼吸时……”
穆婉唐握紧了手里的溯洄鳞,鳞片在掌心微微发烫。她知道,是时候了。那些关于陆地的、模糊而炽烈的向往,像深海里的暗流,早已在她心里涌动了太久。
她最后看了一眼珊瑚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在幽暗的海水中明明灭灭,像一串被遗忘的珍珠。然后,她转身,顺着老人鱼指引的方向,向着洋流的源头游去。尾鳍上的银白斑块在游动中划出银色的轨迹,与发光海草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深蓝的海水中,铺成一条通往未知的、闪烁的路。
海面越来越近了。她能感觉到水流的变化,能听到一种从未听过的、空旷的声音——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风穿过空气的声音。当她的鼻尖终于触到水面时,正赶上一轮满月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像融化的白银,铺满了整个海面。
穆婉唐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将整个身体送出了水面。咸涩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陌生的、干燥的气息。远处的海平线上,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闪烁,像落在黑暗里的星星。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尾鳍,在月光的照耀下,银白的斑块正在发出耀眼的光芒,引光纹的光晕从后背扩散开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粉色光芒中。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尾鳍传来。穆婉唐忍不住蜷缩起来,感觉骨骼在皮肤下重组、拉伸。她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在风里碎裂,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再次睁开眼时,她低头看到的,是一双白皙的、带着淡粉色纹路的脚。脚趾蜷缩着,触到微凉的海水,激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穆婉唐试着站起来,却像刚学步的小兽一样摇晃。她扶着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倒影——一个有着海藻般长发的少女,后背的引光纹在月光里若隐若现,像一片淡粉色的海蝶。
远处的灯火依旧闪烁,仿佛在向她发出邀请。穆婉唐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进了浅滩的海水里。海浪舔舐着她的脚踝,带着熟悉的咸涩,却又有着全然不同的触感。
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待,不知道人类的世界是否真如画册里那般温暖明亮。但此刻,踩着沙滩的感觉,风拂过皮肤的感觉,远处灯火带来的微弱暖意,都让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像要跳出胸腔,投入这片全新的、未知的世界。
珊瑚宫的微光早已被抛在身后,而属于穆婉唐的、关于陆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