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与重建认知

呼吸的节奏略显急促，身体如同被一团什么东西重重地压着，无法动弹。

麻木感，难以形容的麻木感攀着呼吸道爬上头部，引发了窒息般的脱离感。好像一切都不真实了，好像一切都模糊了，好像他与现实之间隔着一层厚磨砂玻璃。

胸口起伏也停滞下来，如果不是密密麻麻的尖锐刺痛和窒息感逼迫着他吸入新鲜空气，Daleth毫不犹豫他会被自己憋死。

他快要喘不过来了。连换气的动作都要消耗大量的能量，好沉。好沉。

他的坚持，他的原则，他的理念，这些东西不过是空谈。他何尝带给天空王国过实质性的改变？

瘟疫依旧在肆虐。内战依然在继续。光之生物依然在暴动。黑暗生物依旧存在着恐怖威胁。人们依旧在暗无天日的生活中寻找着生存的机会。

他呢？他干什么了？

他停用了几乎所有的暗石科技，并且将剩下的部分用于内战和瘟疫，为了他那无可能实现的选择，更别提先前提到的两件事情还未成功。

而他还理想化地以为自己有得选，却没有看到推了多少人入了深渊，包括他自己，还有他的弟弟Alef。

他让一切都变得更糟糕了。他的生存是站在死人堆砌的尸体上，他的谈判与观点是对苦难的蔑视，他自以为的正确，不过是更加印证了Teth对他的态度。

何不食肉糜？

Alef曾骂他：“您现在所做的事情才是真正将天空王国和霞谷推入深渊！”

Daleth突然没有反驳的底气了。Daleth也说不出话。

……

他到底该怎么做。什么是正确的，坚持原则是正确的吗？思考是正确的吗？逆大流而行是正确的吗？为了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不惜和亲人决裂，不惜被所守护的人反过来污蔑，这是正确的做法吗？

如果是正确的，那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强烈的窒息感和濒死感。

脑袋有点发昏，难以保持平衡。Daleth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病了。

耳边的，Aplin长老的声音忽远忽近，Daleth听不清。好吵……怎么又听不清。

似乎是关心的话语，半梦半醒一般的，浑浑噩噩一般的，像在雪夜里生起的篝火。

“Daleth？你还好吗？”

终于听清了。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时间是割裂的，断层的。Daleth有点回想不起来中间发生的事情。他现在耳边除了Aplin长老在呼唤，还有一个声音在压抑地抽泣。

是谁？他现在这幅样子要是被其他人看到，就太失礼了。

直到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眼前模糊不清。

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原来是他自己在哭。明明不想这样，精神在试图操纵身体流的泪停下；身体却囚禁住了精神，并且无视了它的指令。他动不了，也躲不了。

有一双手始终轻拍着他的肩。

“别哭了……没事了。没事了，Daleth。”

“深呼吸，试着平静下来。”

深呼吸。不知道有没有用，不过Daleth还是在强迫自己尝试深呼吸。带着土腥味和暗石的冰冷气息的空气被他艰难地吸进入肺部。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十几次，Daleth才稍微感觉好一点了。

尽管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和抽泣。Daleth也听出了是Aplin长老的声音在安抚他。

四肢有些发冷发麻，然后被一双粗糙的手握住。

那双手先暖了暖他近乎失去控制和知觉的指尖，然后揉了揉他的发丝。

“不用再想那么多了。你已经尽力了，很好了。”

本来已经可以自我调节的心态，又被击溃了。

Daleth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在和Alef针锋相对的时候没有崩溃，在和Teth对峙的时候没有崩溃，在面对难听的话语的时候没有崩溃，在面对霞谷处理不完的疫情和战事的时候没有崩溃，在面对先前种种的时候，都，没有崩溃。

凭什么只是一句“你已经尽力了”，他又想哭了。

Daleth已经完完全全，不明白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很多事情？”

潜意识替他开了口，Daleth尚未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问的是谁，自己？Aplin？还是……

只是一个能让他好受点的答案。

“你没错。Daleth，我们都没有错。”Aplin声音沉重而坚定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错的是，我们都被逼着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是我什么也没能做到。我也什么都没能改变。”

“那也没有人可以责怪你。”

Daleth终于抬起头看着Aplin长老。温热的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但是模糊不了他此刻的感受。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Aplin长老重复着，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或许我们都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但是我们都在努力。你为你的霞谷付出，我为我的云野找寻出路，我们都在努力。所以没有人可以责怪你，你坚持到了现在。”

“我知道你很累，先休息一下吧。当然……其实，我也是……孩子，我们互相的，安慰一下吧。”

Daleth感受到那双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摸了摸他的头发，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然后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安心的情绪。

Daleth有点希望这一刻可以永远停留。

在这种安抚之下，Daleth的思维也渐渐如同解冻的冰河一般重新流动起来。

Alef，Daleth的思绪又飘回Alef。

他有多久没见到Alef了？上一次和Alef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Daleth忽然想知道Alef是不是也在为了内战的事情而苦恼，Alef是否也在尝试改变什么，Alef是否和他一样，正在真真切切地做出选择。

Daleth忽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Alef。

Alef说不定也已经累了，Alef所承受的和他所承受的何其相似。但是曾经有机会的时候，两个人，没有一个先开口，都等着对方先服软。

他确实做错了很多。他也确实在努力地试图改变什么，弥补什么。

Daleth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认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