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筱婷从小就是一个乖孩子,这是庄家三口人一致的想法。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在她能说能走后第一次去庄家时被推翻了。
那天是庄家阿婆生日(苏州将奶奶叫阿婆),庄超英一家早早去了,黄玲忙前忙后准备了一大桌子菜,但到吃饭时,因为孩子们渐渐长大,桌子明显不够用,庄筱婷陪着黄玲端上最后一道菜的时候,桌子上已经坐满了,没有她们娘俩的位置。
庄图南和庄超英想起身给母女俩让位置,但被庄母阻止了“黄玲啊,你看这也没位置了,你带着筱婷去厨房吃吧。”
黄玲愣住了,委屈心酸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爸爸,你不是说现在是按劳分配吗?为什么妈妈忙前忙后,但是却没有饭吃呢?”庄筱婷会说话以来都是不怎么爱说的,头一次开口说这么长一段话,却是天真地质问庄超英。
她的声音不大,却打破了原本就有些虚假的热闹。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这个刚满三岁的小丫头。
黄玲最先反应过来,怕庄家老两口说女儿,赶紧去拉她:“筱婷!别乱说话!”
庄母的脸先是涨红,随即沉了下来,她“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瞪着庄筱婷:“小囡囡家,胡咧咧什么?没大没小!厨房怎么了?干净宽敞!让你妈带你去吃,是怕你人小够不着桌子!”
庄父也皱着眉,不满地扫了一眼大儿子,意思很明显:你怎么教的女儿?
庄超英脸上火辣辣的,既觉得女儿唐突,心底又有一丝极细微的、被戳破的难堪。他张了张嘴,想呵斥女儿,又不知道从何反驳。
庄图南则紧张地看着妹妹,小手攥紧了衣角。
被母亲拉着,庄筱婷却站得稳稳的,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扫过满桌的菜肴——那是她妈妈从一大早忙到现在,在狭窄油腻的厨房里,用冰冷的自来水,烟熏火燎做出来的。她又看向桌子周围坐得满满当当的人:爷爷奶奶理所当然地占据主位,叔叔婶婶和他们的宝贝儿子们紧挨着,爸爸和哥哥也被叫着坐下了,唯独少了做饭的人。
庄筱婷自穿越以来一直受身体的限制,生长规律让她和普通小孩看起来没有区别,顶多是某些时候看起来更聪明一点,但此时一股不属于三岁孩童的冷意和怒气,混杂着为母亲感到的巨大不公,在她胸口冲撞。
她甩开母亲的手,向前迈了一小步,清晰地说:“我没胡说。阿婆生日,我妈天不亮就起来忙,买菜、洗菜、烧火、炒菜,手都冻红了。叔叔婶婶是客人,坐着等吃。阿公阿婆是寿星,坐着等吃。爸爸和哥哥是男人,也坐着等吃。做了一桌子饭的人没位置,这叫哪门子道理?”
她顿了顿,学着记忆中某些场合听到的腔调,小脸绷得严肃:“老师教过,劳动最光荣。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我妈劳动最多,凭什么连上桌吃饭的‘得’都没有?这是看不起劳动人民,还是看不起我妈?”
“你……你反了天了!”庄母气得手发抖,指着庄筱婷,又转向庄超英,“庄超英!你看看你闺女!学的什么东西!敢跟长辈顶嘴,还扣大帽子!谁教她的?!是不是你?”最后一句,矛头直指脸色惨白的黄玲。
黄玲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把女儿搂回来捂住嘴,庄筱婷却像条灵活的小鱼,躲开了,反而提高了声音:“没人教我,我自己看到的!主席还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呢!我妈顶起了我们家的天,也顶起了今天这桌饭的天,凭什么这半边天连个坐的地方都不配?”
“筱婷!闭嘴!”庄超英终于厉声喝道,他不能再让女儿说下去了,这些话句句在理,却又句句刺人,尤其刺向的是他的父母和他一直试图维持的孝道面子。他起身,想去拉女儿。
庄筱婷却猛地跑到桌子另一边,躲开父亲,看着庄母,小胸膛起伏:“阿婆,你不是总说爸爸孝顺吗?孝顺就是看着自己老婆累死累活没地方吃饭?孝顺就是让自己孙子孙女知道,干活的人不配和坐着等吃的人一起坐着?这样的孝顺,我不要!我长大了,也不学!”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一直沉默抽烟的庄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庄赶美和他媳妇面面相觑,有些尴尬,想打圆场又不知说什么好。他们儿子倒是无知无觉,伸手想去抓盘里的肉。
庄母被一个三岁孩子一连串的诘问堵得心口疼,尤其是最后关于“孝顺”的质问,简直是在戳她最在意也最经不起推敲的地方。她指着庄筱婷,手指颤抖,半天才对着庄超英吼出一句:“管管!管管你这没教养的丫头!不然就给我出去!这顿饭别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