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泼进空旷的走廊,给冰冷的瓷砖地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箔。放学铃响过很久,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林小雨拖沓的脚步声和垃圾桶轮子碾过地面的单调声响在寂静里回荡。
她是今天的值日生,负责倒掉教室角落那个快溢出来的垃圾。空气里还残留着粉笔灰和少年人汗水的混合气味,混杂着垃圾桶里果皮纸屑的微酸。她费力地拎着沉甸甸的桶,只想快点结束这倒霉的差事。
就在她拐过楼梯口,准备走向连接教学楼和行政楼那条相对僻静的长廊时,一个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忽视的紧绷感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黄昏的宁静。
“……钱不够了。”
那声音沙哑,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满了沉甸甸的无力感。林小雨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是江屿的声音。
她几乎是本能地缩回了即将迈出的脚,将自己紧紧贴在冰凉的墙壁转角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走廊那头,高大的少年背对着她,靠在一扇紧闭的办公室门板上。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挺拔却微微佝偻的轮廓,像一张拉满到极限、随时可能崩断的弓。他低着头,一手死死攥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门板边缘剥落的油漆。
“这个月真的没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压抑,“你能不能……再缓几天?”
电话那头显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回应。林小雨甚至能隐约听到听筒里漏出的、尖利而急促的女声,像钝刀子割着耳膜,充满了不耐烦和刻薄的指责。
江屿的肩膀明显绷得更紧了,像一块承受着巨大压力的顽石。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溺水者般的绝望。
“……不行!” 他几乎是咬着牙打断电话那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狠和恐慌,“别去找他!我说了别去找他!!”
那“他”字出口的瞬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厌恶,让阴影里的林小雨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江屿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胸膛剧烈起伏着。
“嘟——嘟——嘟——”
电话被对方粗暴地挂断了,只剩下空洞的忙音。
死一样的寂静降临。
江屿维持着那个姿势,僵在原地。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手背上筋脉虬结。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半边侧脸,线条绷得像刀削斧凿,下颌紧紧咬着,腮帮的肌肉微微抽动。
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看似平静的躯壳下疯狂涌动。
下一秒,毫无预兆!
“砰!!!”
一声沉闷又巨大的撞击声猛然炸开,如同惊雷滚过空旷的走廊!
是拳头。江屿的拳头,裹挟着无处发泄的暴怒和绝望,狠狠砸在了坚硬冰冷的门板上!那力道之大,让整个门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斜阳的光柱里疯狂飞舞。
林小雨吓得浑身一颤,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呼溢出来。她甚至能想象到那坚硬的木头与他指骨撞击时带来的剧痛。
江屿没有收回手。他额头抵着刚刚被砸过的门板,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像寒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从他喉咙深处压抑地溢出,一声声,沉重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重重砸在林小雨的心上。那不再是球场上挥洒汗水后畅快的喘息,而是……一种被撕扯、被碾压、濒临窒息的痛苦挣扎。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他压抑的喘息和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飘落的画面。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江屿终于缓缓直起身。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向走廊尽头窗外那轮巨大的、正在沉沦的落日。金红色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却没能染上丝毫暖意,反而衬得他眼底一片荒芜的死寂,像被暴风雪席卷过的冻原。所有的激烈情绪仿佛都被那一拳和这短暂的静止抽干了,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
他抬手,极其缓慢地用指关节蹭了一下刚刚砸在门板上的地方,动作有些僵硬。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沉闷而疲惫,像一个迟暮老人。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下方,林小雨才敢松开捂住嘴的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刚才的一幕,像一部无声的恐怖默片,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那沙哑疲惫的“钱不够了”,那绝望嘶吼的“别去找他!”,那砸向门板的、裹挟着毁灭气息的拳头,还有他转身时,被夕阳拉长的、浸透了无边荒凉的背影……
便利贴里那个在阳光下跳跃、笑容灿烂的少年形象,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无形的沉重锁链死死捆缚、在黑暗中独自挣扎、遍体鳞伤的灵魂。
她扶着墙壁,双腿发软,慢慢挪到刚才江屿站立的地方。目光落在那扇饱经摧残的门板上。
深色的木门,靠近门锁的位置,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微微凹陷的印记!边缘甚至能看到一点点细微的木刺翻起。印记的中心,残留着一点刺目的、极其微小的暗红——那是皮肤被巨大冲击力撕裂后渗出的血珠,此刻已经凝固,像一枚无声的、绝望的烙印。
林小雨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轻轻抚过那个带着粗粝感的凹痕。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到底……在经历什么?“他”是谁?那个电话那头尖利的女声又是谁?为什么“钱不够了”会让他恐惧到那种程度?那个“别去找他”的警告里,又藏着怎样可怕的秘密?
无数个问号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感。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沉入了地平线,走廊的光线迅速暗沉下来,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她默默地掏出手机,对着门板上那个带着血痕的拳印凹痕,按下了快门。冰冷的电子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拍下它做什么?告发?同情?还是……仅仅因为无法忽视这无声的求救?
林小雨不知道。她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她拖着依旧发软的双腿,慢慢走回教室,拎起那个早已被她遗忘的垃圾桶。
倒垃圾的路上,她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抱怨。黄昏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仿佛想驱散那从门板上蔓延而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便利贴里那个阳光跳跃的剪影,彻底蒙上了浓重的、化不开的阴影。而她,这个无意间窥见神祇背后裂痕的凡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光芒之下,涌动着怎样汹涌而冰冷的暗流。一种混杂着恐惧、担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