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困倦的味道，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高三（三）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小雨盯着摊开的物理习题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个空位——靠窗，第四排，阳光洒在桌面上，空荡荡地反着光。

江屿又没来。

这周第三次了。便利贴夹层里那张橙色的纸条上，还写着昨天的困惑：【物理课江屿又缺席？老班脸色铁青。】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心里那点隐秘的担忧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大。上次球场上那深紫近黑的条状淤痕，还有他笑容底下转瞬即逝的阴霾，像定格的照片，时不时在她脑海里闪现。

“咳！”讲台上，班主任老班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像开关一样掐断了全班的笔声。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个刺眼的空位，眉头拧成了疙瘩。“林小雨。”

被点到名的瞬间，林小雨几乎是弹起来的。“到！”声音有点发紧。

“这份重点复习资料，”老班拿起一叠装订整齐、还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纸张，“放学后，送到篮球馆，给江屿。”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隐隐的火气，“告诉他，训练不是万能的挡箭牌！下周的模拟考要是再敢给我掉链子，篮球队，他也别想待了！原话带到！”

沉甸甸的资料被塞进怀里，带着老班指尖的温度和一种无形的压力。林小雨下意识地抱紧，纸张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然后开始失控地狂跳，咚咚咚，撞得耳膜都在震。

“我……”她想说苏晓冉不是跟他更熟吗？或者让体育委员去？但话到嘴边，对上老班镜片后不容置疑的目光，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雨！小雨救命！”旁边装鸵鸟的苏晓冉瞬间复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求你了！帮帮我！你是学霸，他不敢凶你！我一靠近他那个低气压圈我就腿软！回头请你喝一周奶茶！不！一个月！加双倍波霸！”

看着苏晓冉双手合十、可怜巴巴眨巴的大眼睛，再看看怀里这叠仿佛通往未知领域的“烫手山芋”，林小雨认命地叹了口气。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狂跳的心。

放学铃是冲锋号。人潮汹涌着挤出教室，奔向自由。林小雨抱着那叠资料，像抱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药包，逆流走向位于校园另一端的篮球馆。越靠近，空气里的味道就越清晰——汗水蒸腾的咸涩、橡胶地板被摩擦加热的微焦味，还有篮球猛烈撞击地面的“嘭、嘭”闷响，一下下，仿佛敲打在她的心跳节拍上。

篮球馆巨大的玻璃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她站在门口光影交界处，像误入猛兽领地的兔子。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穿透喧嚣，瞬间锁定那个最耀眼的存在。

江屿刚完成一个漂亮的急停跳投，球空心入网，引发一片欢呼。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滚落，他随意地抬手抹了一把，将湿透的额发撩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对着场边喝彩的队友扬了扬下巴，笑容在聚光灯下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浓烈的荷尔蒙气息让她有点眩晕。她抱紧资料，低着头，像做贼一样，脚步虚浮地朝着场边休息区挪动。

“江屿同学！”声音出口，细若蚊呐，瞬间被鼎沸的人声吞没。她窘得脸颊发烫，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声：“江屿同学！”

这次，他听见了。

他正仰头灌着矿泉水，喉结因为吞咽而上下滚动。闻声，他放下瓶子，转过头。汗水浸透的黑色无袖球衣紧贴着他紧实的肩臂线条，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点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被汗水浸润，显得格外黑亮深邃，直直地看向她，带着被打扰的不解和询问。

“嗯？”一个单音，低沉微哑，带着运动后的热度扑面而来。

林小雨只觉得一股热浪“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几乎不敢直视他，慌乱地垂下眼，视线死死钉在自己怀里的资料上，语速快得像被鬼追：“那个…班主任让我…送物理复习资料…他说…说下次模拟考再…再掉链子…篮球队就别…别待了……” 最后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她手忙脚乱地把资料往前一递，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江屿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和恨不得钻进资料堆里的脑袋，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伸手接过，干燥温热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手背。

林小雨像被电流击中，猛地缩回手，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谢了。”他随意地翻了翻厚厚的资料，语气没什么起伏，目光却在她红霞未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探究。

“不…不用谢！”林小雨如蒙大赦，只想立刻原地消失，“我…我先走了！”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逃也似的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心。

就在转身的瞬间，或许是刚才递资料时离得够近，或许是光线的角度刚好，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在他身上扫过最后一眼。

昂贵的限量版球鞋，雪白的鞋帮上，赫然蹭了一大块墙角陈年累积的、脏兮兮的灰垢，像完美的画布上甩了一道难看的污泥。

更扎眼的，是他那件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球衣下摆。靠近右侧腰线的位置，布料撕裂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边缘毛毛糙糙，参差不齐，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磨损或者勾到小树枝造成的。那裂口狰狞地咧着嘴，像一道无声的、丑陋的伤疤，硬生生撕裂了他光芒万丈的表象。

林小雨的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窜上脊背。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像警报一样炸响！声音来自江屿扔在休息凳上的外套口袋。

江屿脸上的那点随意瞬间冻结。眉头骤然锁死，眼神锐利如刀。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从外套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起，映亮他瞬间沉下去、线条绷紧的侧脸。

他甚至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通，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林小雨和喧嚣的球场，压得极低的声音里，是林小雨从未听过的、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恐慌的紧绷：

“……钱不够了…这个月真的没了…你能不能别逼我？！……再缓几天！…不行！别去找他！我说了别去找他！！”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绝望和狠厉。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尖利刺耳的咆哮，即使隔着距离，林小雨也能捕捉到几个充满恶意的模糊音节。

江屿猛地掐断了电话。手机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背脊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他泄愤般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水泥柱上！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林小雨的心口，让她浑身一颤。

江屿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水泥柱，急促地喘息着，像一头受伤困兽。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脸上所有的激烈情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灵魂。额发垂落，遮住了眼睛，只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再放下手时，嘴角似乎想习惯性地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但那笑容僵硬又冰冷，比哭还难看。

他看也没看僵在原地的林小雨，径直走到休息凳旁，动作粗暴地抓起外套和那叠复习资料，转身就朝着更衣室的方向大步走去。背影依旧挺直，脚步却透着一股沉重的踉跄，那道球衣下摆的裂口，随着他走动的动作，无声地、嘲讽地咧着嘴，一下，又一下。

周围的喧嚣依旧，少年们的呼喊、篮球的撞击声浪仿佛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将那个沉默离去的、带着伤痕的背影，隔绝在一个冰冷窒息的世界之外。

林小雨抱着自己空落落的胳膊，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怀里的资料虽然送出去了，心口却仿佛被塞进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刚才看到的画面——鞋帮上的污迹，撕裂的衣摆，那通电话里泄露的恐惧和绝望，还有最后砸向水泥柱的那一拳，以及他转身时眼底深不见底的荒芜——像一堆破碎的、带着尖刺的冰凌，在她脑子里疯狂旋转、切割。

阳光下的神坛，底座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摇摇欲坠。而她夹在《五三》里的便利贴，还小心翼翼地记录着那些跳跃的金色阳光，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和不真实。那狰狞的裂口和绝望的低吼，像冰冷的墨汁，无声地洇染了她关于他所有的、带着滤镜的想象。

偶然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