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时，苏念正在琴房里调试新换的琴弦。松节油的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冷意，让空气里多了点清冽的味道。她拉了段《琴盒里的月光》的尾奏，泛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竟带着点冬日特有的澄澈。
“张老师说，乡村教室的纪录片剪好了。”华晨宇推门进来时，肩上落着层薄雪，手里捧着个保温袋，“刚从工作室拿回来，顺便买了糖炒栗子。”
保温袋打开的瞬间，甜香漫开来。苏念放下琴弓，剥了颗栗子递到他嘴边，忽然发现他耳尖冻得发红：“怎么不戴围巾？”
“急着回来给你看片子。”他咬过栗子，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林薇薇特意加了段孩子们的口琴独奏，说要给我们个惊喜。”
投影仪在墙上投出画面时，雪下得更大了。镜头里的乡村小学覆盖着层薄霜，孩子们呵着白气，脸蛋冻得通红，却把口琴吹得格外认真。红绳辫小姑娘站在最前面，小辫子上的红绳结了层冰碴，吹到高潮处，她突然举起冻得通红的小手，跟着旋律打拍子，口琴声歪歪扭扭的，却像有股热气，把屏幕外的寒意都驱散了些。
“这里用了我们那把旧琴的音色。”苏念指着某个片段，画面里她正弯腰教孩子握弓，旧琴的掉漆处被阳光照得很清晰，“没想到它在镜头里这么好看。”
“因为有故事的琴，拉出来的旋律都带着温度。”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贴在她手背上，像在琴房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就像人一样。”
片子结尾，林薇薇出现在镜头里。她蹲在雪地里，和孩子们堆了个雪人，雪人手里插着把口琴，琴身上的小星星贴纸在雪光里闪着亮。“特别鸣谢苏念、华晨宇”的字幕跳出来时，她忽然对着镜头笑了，眼里的释然比雪光更亮：“原来音乐不止有聚光灯下的样子，还有……踩在雪地里的样子。”
雪花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念看着画面里渐渐暗下去的乡村小学，忽然想起林薇薇托人送来的消息——她打算把家族企业的部分资金转投乡村音乐教育，自己则申请了音乐学院的教育系，想系统学习音乐教学。
“她真的变了。”苏念剥着栗子，声音很轻，“以前总觉得她像温室里的花，现在倒像野地里的树，突然就有了扎根的力气。”
华晨宇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焐着。墙上的投影还亮着，定格在孩子们举着口琴欢呼的画面，像张永不褪色的明信片。
雪停时，已经是深夜。华晨宇送苏念回阁楼，车在楼下停稳后，他忽然从后座拿出个琴盒：“给你的，算是……冬天下的新订单。”
琴盒里躺着把新琴，琴身是浅棕色的，木纹像流动的月光。最特别的是琴头，雕刻着缠枝莲纹样，缠绕的藤蔓尽头，藏着个小小的月亮——和他送她的第一把琴弓尾端的月亮，一模一样。
“找做琴箱的老木匠做的，”他挠了挠头，耳尖又开始发红，“他说这叫‘月光续章’，木料晾了五年，音色会越来越暖。”
苏念指尖拂过琴身，忽然发现琴腹内侧刻着行小字：“赠我的合奏者，余生请多指教。”字迹是他的，刻得有点深，像用尽了力气。
雪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神比星子还亮。苏念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琴房见到他的样子，他站在钢琴旁，指尖落在琴键上，目光清冷得像没融化的雪。谁能想到，后来的日子里，这束目光会为她变得这样暖。
“华晨宇！”她忽然倾身，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雪落在睫毛上那样轻，“你的合奏者，愿意用余生回应。”
他愣了愣，随即收紧手臂，把她拥进怀里。雪地里的寂静里，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像两串合拍的音符，在冬夜里轻轻起伏。
阁楼的灯亮起来时，苏念抱着新琴站在窗前。楼下的车还没走，华晨宇正站在雪地里，仰头朝她挥手，脖子上围着她织了一半的围巾——毛线是浅灰色的，和他送她的那件针织衫一个颜色。
新琴靠在窗边，琴头的月亮在灯光下闪着亮。苏念忽然拿起琴弓，在琴弦上轻轻一拉，音色温润得像浸在温水里。雪后的月光爬进阁楼，落在琴盒里的旧琴弓上，尾端的小月亮与新琴的月亮遥遥相对，像两个时空的约定，终于在某个雪夜，温柔地重合。
原来最好的旋律从不是一路狂奔的激昂，而是偶尔停下脚步，看看身边的人，听听心里的声音，让那些细碎的温暖，在时光里慢慢酿成绵长的合奏。就像此刻，雪地里的脚印，阁楼里的琴声，还有两颗靠得越来越近的心，都在月光里，轻轻唱着未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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