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乡村小学的前一天,苏念在琴房翻出了那把陪她走过艺考的旧小提琴。琴身有处掉漆的痕迹,是当年为了赶考场,不小心撞在楼梯扶手上留下的。她用软布擦了三遍,指腹蹭过那处凹陷时,忽然想起第一次拉《卡农》时的慌张——那时弓法生涩,总把最温柔的段落拉得像急雨,是华晨宇蹲在琴房角落,一遍遍地帮她数节拍,指尖敲在地板上,比节拍器还准。
“还带这把?”华晨宇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个琴箱,是他特意找人定做的,浅木色的琴身刻着缠枝莲纹样,“新琴不是更顺手吗?”
“想让孩子们摸摸它。”苏念把旧琴放进琴箱,“它见过我最笨的样子,或许更能让他们觉得,音乐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块松香,比寻常的小一半,边缘被磨得很圆润。“我找老匠人磨的,”他帮她往弓上抹了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孩子们力气小,这个刚好能握住。”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苏念忽然发现,他无名指上多了枚戒指,和她的月亮戒指是同系列的,只是戒面刻的是个小小的钢琴键。“什么时候买的?”她指尖碰了碰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带着他的体温。
“上周去取琴箱时顺便挑的。”他有点不自然地转了转戒指,“老板说这叫‘合奏款’。”
出发那天,他们的车后座堆满了乐器——除了两把小提琴和一架便携钢琴,还有林薇薇托人送来的二十只口琴,每只琴身上都贴了张小星星贴纸。车子驶过盘山公路时,苏念打开车窗,风里混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像谁在耳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乡村小学的操场是用水泥铺的,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跑道。孩子们排着队站在教室门口,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手里紧紧攥着老师发的小红花。那个在草莓园见过的小姑娘也在里面,辫子上的红绳换成了两根,看见苏念时,怯生生地举起了那只旧口琴。
林薇薇已经在教室里等着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和之前的精致模样判若两人。“来得正好,”她指了指墙角的摄像机,“孩子们刚学会吹《小星星》,正等着你们呢。”
没有聚光灯,没有调音台,他们把便携钢琴架在课桌上,苏念抱着那把旧小提琴,站在孩子们中间。当《琴盒里的月光》的前奏响起时,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跟着哼起来,跑调跑得厉害,却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引得其他孩子也跟着唱,乱糟糟的童声裹着小提琴的旋律,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中场休息时,林薇薇递给他们两瓶矿泉水,自己则蹲在地上,教那个红绳辫小姑娘吹口琴。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她的手指很长,握着小小的口琴,耐心得像在弹奏名贵的钢琴。
“她以前从不碰这种廉价乐器的。”华晨宇在苏念耳边低语,“小时候家里给她买的第一只口琴,因为吹错了个音,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苏念看着林薇薇帮孩子擦去嘴角的口水,忽然明白,有些旋律需要放下骄傲才能听见。就像此刻,教室里飘着的不只是音乐,还有些更柔软的东西,像月光漫过不同的窗棂,最终都落在了同一片土地上。
下午的合奏加了段口琴齐奏。孩子们吹得参差不齐,却格外认真,红绳辫小姑娘站在最前面,小脸红扑扑的,居然把那段最简单的旋律吹得有模有样。苏念的旧小提琴在这样的声音里,也显得格外温柔,琴身的凹陷处像盛着阳光,每个音符都带着暖意。
离开时,孩子们把亲手画的画塞给他们。有幅画里,两个小人站在月亮下,一个拉小提琴,一个弹钢琴,周围画满了歪歪扭扭的音符,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画的背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谢谢你们带来的月光”。
车子驶离村庄时,苏念把画贴在挡风玻璃上。暮色中,远处的教室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口琴声,断断续续的,却像在努力追赶着什么。
“林薇薇说要留在这里教一个月。”华晨宇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月亮戒指,“她说,这里的孩子眼里有光,比任何舞台都亮。”
苏念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忽然想起琴房里那把刻着月亮的新琴弓。原来月光从不是某个人的专属,它落在旧琴的凹陷里,落在孩子的口琴声里,落在那些愿意为热爱低头的人眼里,最终汇成一片温柔的海,让每个漂浮其中的灵魂,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弦音。
她侧过身,靠在华晨宇的肩膀上,琴箱里的旧小提琴轻轻震动着,像还在回应着那些稚嫩的歌声。而新的旋律,正在这样的温柔里,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