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幻想小说 > 深山底梦
本书标签: 幻想  封建  封建社会 

亡与复

深山底梦

阿秀是在女儿嫁后的第三个冬天病倒的。先是咳嗽,后来痰里带了血,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像片被霜打蔫的菜叶子。李家男人嫌她晦气,把她挪到了柴房,说“省得过了病气给家里添堵”。

  柴房里堆着去年的玉米秆,寒气从墙缝里钻进来,贴着地皮打滚。阿秀裹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看着房梁上悬着的那捆裹脚布——是女儿嫁前留下的,说“娘留着吧,将来有了孙女好用”。布上还沾着点暗红的血渍,像极了当年翠儿棺材缝里渗出来的颜色。

  她咳得厉害时,就摸出枕头下的铜顶针。这是当年布商给的,说“山里女人做针线,得有个趁手的家伙”。顶针上的铜绿磨得发亮,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像她这双走不动山路的脚。

  开春时,阿秀的病稍好了些。她拄着根断了的扁担,挪到晒谷场边晒太阳。村里的女人们蹲在石碾子旁纳鞋底,说的还是谁家的丫头该裹脚了,谁家的彩礼换了几担米。有个新媳妇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娃,手里正缠着新浆的裹脚布,白得刺眼。

  “阿秀婶,你看这布够不够硬?”新媳妇笑着问,露出两颗小虎牙。

  阿秀盯着那女娃的脚,粉嫩的脚趾蜷着,像刚出壳的小鸡。她想说“别裹”,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棉絮,只发出嗬嗬的声响。风掀起她额前的白发,露出眼角新添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

  入夏的暴雨连下了三天,山洪冲垮了村口的石桥。阿秀躺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爹把她的脚按在木盆里,用热水烫得发红,再用布一层层缠紧。娘在门外哭,爹骂“哭什么哭,谁家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雨停的那天清晨,李家男人去柴房取柴,才发现阿秀已经没了气。她蜷缩在玉米秆堆里,怀里揣着那个铜顶针,脚边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艾草——是她前几天挪到山坡上采的,说“熏熏能去寒”。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爬上山坡的。她那双变形的脚,指甲盖早已嵌进肉里,此刻却沾着新鲜的泥土,像拼命想在这山里扎下根,又像想从这山里走出去。

  阿秀下葬时,女儿挺着孕肚来的。她穿着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衫,小脚踩在泥地里,每走一步都要晃三晃。祭拜时,她从袖里摸出块新做的裹脚布,放在坟头,低声说“娘,等生了丫头,我就用这个给她裹脚,保管周正”。

  风卷着布角,在坟头打着旋,像谁在轻轻叹气。

  三年后,女儿生了个丫头。满月那天,她抱着孩子回娘家,给李家婆婆看。老太太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孩子的脚,满意地点头:“骨头软,是块裹脚的好料子。”

  裹脚那天,女儿特意请了当年给她裹脚的老嬷嬷。老嬷嬷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却凭着感觉摸到孩子的脚,枯瘦的手指捏着布,一层层缠上去。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女儿别过脸,像当年的阿秀一样,嘴里反复念着“忍忍,忍忍就好了”。

  窗外的山雾又漫了进来,沾在窗纸上,晕开一片朦胧。远处的布谷鸟在叫,一声接着一声,像在催着什么,又像在叹着什么。

  丫头长到五岁时,也开始学着用小脚走路。她跟着娘在灶台前转,踩着小板凳够锅铲,脚腕上的勒痕一圈叠一圈,像套着无形的枷锁。有次她看见山外飞来的鸟,问“娘,鸟儿的脚为什么不用裹布?”

  娘正在纳鞋底,针尖扎在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傻丫头,鸟儿要飞,咱们女人要站在地上,脚就得裹得牢。”

  丫头似懂非懂,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望着窗外的山。山还是那层层叠叠的山,把天挤成窄窄的一条,像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围墙。

  有天夜里,丫头尿床了,被娘罚站在灶台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墙根的木盒上——那是阿秀留下的,里面除了铜顶针,还有半张没烧完的画片。画片上的城里女人,穿着长裤,露出结实的脚踝,正大步往前走,身后是望不到边的平原,天宽得能装下所有的星星。

  丫头踮着小脚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摸着画片上女人的脚,又摸摸自己的脚,眼里满是困惑。灶台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被捆住翅膀的小鸟,想飞,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远处的鸡叫了,一声,两声,撕破了山里的寂静。新的一天开始了,灶台边的火苗又被点燃,映着丫头小小的身影,和她脚下那片永远也走不出的,沉沉的大山。

上一章 续生 深山底梦最新章节 下一章 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