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落暖阁

这庆国的天很高，风很冷。但我的根，已悄然扎下。

京都的初雪，来得悄无声息，却又铺天盖地。一夜之间，琉璃世界，粉妆玉砌。范府后花园的亭台楼阁、虬枝老梅，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松软的白绒，将平日里或精致或肃穆的轮廓柔化，只余下静谧的安详。

我裹着厚厚的新絮锦缎斗篷，领口镶着一圈蓬松的白狐毛，整个人像个圆滚滚的球，被范闲半是嫌弃、半是强硬地“塞”进了暖阁临窗的软榻里。榻上铺着厚厚的紫貂皮褥子，烘着暖炉，隔绝了窗外凛冽的寒气。

“笨手笨脚，摔一跤就能在床上躺半个月。”范闲一边嘟囔着，一边将一个小巧的、烧得正旺的手炉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怀里，动作粗鲁，力道却控制得极好，没烫着我分毫。他今日难得休沐，一身家常的月白锦袍，少了些朝堂上的锋锐，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惫懒劲儿，斜斜靠在榻边的圈椅里，手里翻着一卷闲书，眼皮都懒得抬。

暖阁的另一边，婉儿裹着雪白的银狐裘，斜倚在铺了厚厚锦垫的贵妃榻上。她的脸色在暖融融的炭火映照下，透出几分久违的、健康的红晕。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卷诗集，却并未细看，目光柔和地落在窗外纷扬的雪花上。侍女杏儿垂手侍立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哥哥自己才像只炸毛的猫。”我小声嘀咕，将手炉抱得更紧了些，暖意透过厚厚的衣料熨帖着四肢百骸。窗外，雪花无声飘落，天地间一片纯净的洁白，让人心也跟着宁静下来。

“嫂嫂，”我侧过头，看向婉儿，声音放得轻软，“雪下得好大，园子里的绿萼梅开了吗？”

婉儿闻言，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温柔的涟漪：“昨日瞧着，刚打了几个花骨朵儿。这场雪下来，怕是还得等几日。”她顿了顿，看向我，墨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促狭，“怎么，若若妹妹的馋虫又被勾起来了？惦记着用梅花瓣儿做蜜饯了？”

我脸上微热，想起自己之前为了扮演“普通闺秀”，缠着婉儿学做蜜饯，结果不是糖放多了齁得慌，就是火候过了烧糊锅底，闹了不少笑话。“才不是！”我佯装羞恼地反驳，“我是…我是想摘几枝给嫂嫂插瓶！书上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放在屋里多雅致！”

“嗤。”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范闲不知何时放下了书卷，正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就你这品味还谈雅致”的调侃，“插瓶？就你那手艺，别糟蹋了好花。我看插你头上正合适，反正都傻乎乎的。”

“范闲！”我气结，抓起软榻上一个软枕就朝他扔过去。

范闲眼皮都没抬，随手一抄，精准地接住枕头，反手又给我丢了回来，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点街头痞气的利落。“省点力气吧，范大小姐。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把你那狗爬字练得像样点，免得以后连个像样的请柬都写不出来。”

“你！”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瞪着他，怀里抱着被他丢回来的软枕，像只炸毛的猫。

婉儿看着我们兄妹斗嘴，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眉眼弯弯，连带着那清苦的药香都似乎淡了几分，染上了暖阁里的烟火气。“好了，安之，你就别总欺负若若了。”她声音温软，带着点纵容，“若若的字，慢慢练便是了。倒是你，”她看向范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昨儿回来那么晚，身上还沾着寒气，也不多歇歇。”

范闲闻言，脸上的惫懒收敛了些，看向婉儿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暖意：“没事，宫里那点子破事，冻不着也累不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气鼓鼓的脸，忽然站起身，“等着。”

他大步走出暖阁，留下我和婉儿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范闲回来了。手里竟端着一个热气腾腾、冒着浓郁甜香的白瓷盅。盖子掀开，里面是炖得软糯晶莹的银耳，点缀着几颗饱满圆润的红枣和枸杞，汤色清亮诱人。

“喏，”他将瓷盅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自己则端了另一盅放到婉儿手边，语气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调调，“厨房刚炖好的，加了点老冰糖。省得某人冻傻了还嘴硬，回头又赖我。”

甜丝丝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因斗嘴而起的不快。我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银耳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冰糖的清甜混合着红枣的醇厚，温润地滑入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窗外的风雪仿佛都被这碗甜汤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谢谢哥哥。”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心里那点小别扭早就烟消云散。

婉儿也拿起小勺，动作优雅地尝了一口，眉眼舒展：“嗯，火候正好，甜而不腻。安之有心了。”

范闲没说话，重新坐回圈椅里，拿起那卷书，目光却似乎并未落在书页上。他侧脸对着我们，线条在暖阁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碗勺轻碰的细微声响，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窗外，雪落无声，整个世界都被这纯白温柔地包裹着。

“嫂嫂，”我放下喝了大半的甜汤，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餍足的猫，蹭到婉儿榻边，拿起她膝上那本诗集，故意指着其中一句，“这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是什么意思呀？是说要下雪了，就不能喝酒了吗？” 我眨着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格外“好学”和“困惑”。

婉儿看着我，墨玉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清浅，却直达眼底。她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带着宠溺的嗔怪：“促狭鬼。” 声音轻柔，像一片雪花落在心尖。

范闲的目光从书卷上方斜斜瞥过来，正对上我“无辜”的眼神。他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终于明显地扬了起来，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落在暖融融的、弥漫着甜香和药香的空气里，成了这雪落无声的午后，最令人心安的白噪音。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覆盖着庭院，覆盖着京都，也覆盖着过去所有的惊涛骇浪与如履薄冰。这一刻的暖阁，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权谋。只有兄妹间拌嘴的烟火气，姑嫂间心照不宣的暖意，和一碗熨帖到心底的甜汤。

风雪再大，此处已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