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纾宜的公寓小得像个胶囊,朝南的窗正对着小区里那棵老槐树。
秋风吹过,叶子簌簌往下掉,总有些会斜斜飘到窗台上,积成薄薄一层脆黄。
她把笔记本电脑搬到飘窗上,屏幕亮着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左上角闪得刺眼。
编辑催稿的消息又跳了出来,后面跟着个哭唧唧的表情包。
李纾宜揉了揉太阳穴,点开文档里的历史记录。
上一次正经敲字,还是三天前。
她写的是个美食博主的故事,女主角要在冬天走遍城市的犄角旮旯,寻找快要消失的老味道。
可最近敲出来的句子总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像熬坏了的糖浆,黏糊糊的,甜得发苦。
毕雯珺“卡文了?”
微信消息弹出来,是毕雯珺。
李纾宜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晚上临睡前,鬼使神差地给那个沉寂了快三年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回国。
【嗯,刚落地。】
毕雯珺回得很快。
【下周六同学聚会,诉桉没骗你】
李纾宜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输入框上。
高中时毕雯珺给她讲过数学题,在她被诉桉气得躲在操场角落哭时,递过一包纸巾,还笨拙地说“别理她,她就是觉得你厉害才总跟你比。
可那些温和的碎片,在时间里泡得太久,已经模糊成了暖色调的影子。
【不太想去】
她回复
【为什么?】
【怕被诉桉比下去】
李纾宜半开玩笑地敲下这句话。
那边沉默了几秒,回过来一张照片。
是机场的落地窗外,晚霞烧得正烈,像幅泼了浓墨重彩的画。
【我也怕。怕你们都混得太好,显得我像个掉队的】
李纾宜忍不住笑了笑。
他还是老样子,总能把尖锐的话磨得温温柔柔的。
正想再说点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夹杂着玻璃破碎的脆响。
她下意识扒着窗户往下看,槐树下停着辆半旧的黑色SUV,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正拽着周柯宇的胳膊,脸涨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的。
周柯宇的背挺得很直,帽檐压着,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拳头的手暴露在外面,指节泛白。
李纾宜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她见过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在乐队以前常去的livehouse门口,好像是负责场地设备的。
去年音乐节结束后,她还听过他跟人吹嘘,说「深野」能出头,全靠他帮忙调的音响。
“欠了钱就得还!装什么孙子?”
男人猛地推了周柯宇一把。
“当初求着我借钱的时候怎么说的?现在跟我摆脸子?”
周柯宇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数了数,脸色更差了。
“就这点?打发要饭的呢?”
周柯宇“只剩这些了”
周柯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硬邦邦的冷意。
周柯宇“剩下的,月底还”
“月底?我看你是想赖账!”
男人把信封往地上一摔,钞票散了一地。
“今天不把钱还清,你别想走!”
他说着就要去揪周柯宇的衣领,周柯宇侧身躲开,眼神里瞬间燃起的戾气,像被点燃的引线,滋滋作响。
李纾宜看得手心冒汗,正想去找小区保安,就看见男人突然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凶横变成了讪讪。
她顺着男人的视线回头,诉桉正站在单元楼门口,穿着件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个精致的蛋糕盒,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诉桉“王哥是吧?”
诉桉慢悠悠地走过去,踢了踢地上的钞票。
诉桉“跟个年轻人较什么劲啊?他欠你多少,我替他还”
男人愣了愣,显然认识她。
“诉、诉小姐?这……”
诉桉“五千二,对吗?”
诉桉拿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
诉桉“我看你上次在朋友圈晒账单,好像是这个数”
男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说不出话。
诉桉没管他,输完金额点了转账,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诉桉“收一下。以后要钱,光明正大去要,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很轻,却像记耳光,扇得男人头都抬不起来。
他捡起地上的钱,嘟囔了句“晦气”,灰溜溜地开车走了。
槐树下只剩下周柯宇和诉桉。
诉桉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钞票一张张捡起来,叠好递给他。
周柯宇没接,也没说话。
诉桉“拿着啊”
诉桉把钱塞进他口袋里,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诉桉“怎么?还嫌少?还是觉得被我救了,没面子?”
周柯宇终于抬眼看她,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周柯宇“不用你多管闲事。”
诉桉“我乐意”
诉桉笑了笑,转身往单元楼走,经过李纾宜窗下时,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突然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诉桉挑了挑眉,冲她举了举手里的蛋糕盒,口型说了句“毕雯珺的”
李纾宜猛地缩回脑袋,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腔。
她听见楼下诉桉的脚步声走远了,又等了几分钟,才敢再次扒着窗户往下看。
周柯宇还站在槐树下,手里捏着那张被诉桉塞回来的钞票,指腹反复摩挲着,像是要把纸钞磨穿。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的脚边。
他站在那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根孤零零的电线杆,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
李纾宜关了窗户,背靠着冰凉的玻璃,长长地呼了口气。
电脑屏幕上的光标还在固执地闪烁。她突然有了点灵感,点开文档,敲下一行字:
“冬天快到了,巷子里的糖炒栗子开始飘香的时候,她遇见了他。他蹲在路灯下,对着一只瘸腿的流浪猫,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敲完这行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昨晚楼梯间的那瓶柠檬气泡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毕雯珺发来的:
【别想太多,聚聚而已。要是不想去,我请你吃火锅,就我们俩】
李纾宜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回复:
【好啊】
也许,是该见见老朋友了。
就像她写的女主角,总得走出家门,才能找到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