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

便利店的冷柜发出轻微的嗡鸣，李纾宜盯着那排冰镇乌龙茶，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动。

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风，裹挟着初秋傍晚的凉意，风铃叮铃作响。

她下意识回头，看见周柯宇站在门口，黑色连帽衫的帽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是他。

李纾宜迅速转回头，胡乱拿了瓶柠檬味的气泡水，瓶身的冷凝水沾在指腹上，凉得她指尖一颤。

她认识周柯宇，或者说，这座不算大的城市里，稍微关注些地下乐队的人，大概都听说过「深野」的主唱。

那支乐队去年靠着一首demo小火过一阵，后来却突然销声匿迹，连带着主唱本人也成了圈子里若有若无的传说。

传说大多不太好听。

有人说他跟人起冲突动了手，有人说他把演出费全砸进了酒吧，还有人说，他唱到一半突然在台上摔了吉他，对着台下骂了句脏话就再也没出现过。

李纾宜见过他一次，在去年夏天的一个露天音乐节上。

他站在临时搭起的简陋舞台上，白T恤被汗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唱到高潮时会微微仰起头，喉结滚动的弧度在夕阳里看得格外清晰。

那时的他眼里有光，亮得像要把整个夏天点燃。

而现在，他站在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时，手腕上露出的淤青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李纾宜捏着气泡水的手指收紧了些。

“一共十七”

收银员报了价。

周柯宇递过二十块，找回的三块硬币落在他掌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立刻走，视线扫过货架最下层的廉价香烟，停顿了两秒，最终还是转身推门出去。

风铃又响了一声。

李纾宜这才慢吞吞地挪到收银台，刚把手机的付款码对上扫描器，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人踩着高跟鞋，红色连衣裙的裙摆扫过门槛，声音清脆得像在敲玻璃。

诉桉“哟，李纾宜？”

诉桉挑着眉笑，手里把玩着车钥匙。

诉桉“又来买这些垃圾饮料？你妈没告诉你气泡水喝多了骨质疏松？”

李纾宜付完钱，拿起袋子转身就走，懒得跟她搭话。

从幼儿园抢同一个木马开始，她和诉桉就像是被钉死在对立面的指针。

诉桉永远是人群里最扎眼的那个，成绩好，家境优渥，连笑起来都带着种游刃有余的漂亮。

而她李纾宜，好像永远在跟生活较劲，考试要跟诉桉争第一，运动会要抢她的接力棒，连现在租的公寓，都恰好跟诉桉家在同一个小区。

诉桉“等等啊”

诉桉几步追上她，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

诉桉“刚出去那是周柯宇吧？你认识？”

李纾宜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李纾宜“关你什么事。”

诉桉“啧”

诉桉绕到她面前，挡住去路。

诉桉“我听说他最近混得挺惨，在老城区那边租了个破仓库”

诉桉“怎么，我们李大小姐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种……落魄凤凰了？”

李纾宜“诉桉”

李纾宜的声音冷下来。

李纾宜“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诉桉“难听？”

诉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抬手理了理头发。

诉桉“我只是陈述事实。对了，下周六同学聚会，你去不去？听说班长特意托人联系了毕雯珺，他好像要回国了。”

毕雯珺三个字让李纾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们高中时的班长，温和得像块温水里的玉，也是少数能让她和诉桉同时收敛锋芒的人。

后来他去了国外读研，渐渐就断了联系。

李纾宜“不去”

李纾宜别开脸，绕过她往前走。

诉桉“别啊”

诉桉跟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

诉桉“你不去，谁跟我比谁过得好啊？”

李纾宜没再理她，快步走出便利店。

晚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她抬头看了眼街角，周柯宇刚才站过的地方已经空了，只有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像道拖在地上的伤疤。

她住的公寓在七楼，没有电梯。

爬到五楼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编辑发来的消息，问她那篇连载什么时候能交稿。

李纾宜叹了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这周一定。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瞥见楼梯间的阴影里缩着个人。

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看清那人的脸时，呼吸顿了顿。

是周柯宇。

他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连帽衫的帽子掉了下来，露出额前凌乱的碎发。

他闭着眼，眉头紧蹙，一只手按在胃上，指节泛白。脚边扔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滚到她脚边。

李纾宜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楼梯间的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瞬间涌过来，把两个人裹在中间。

她听见他压抑的闷哼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几秒钟后，她抬脚，用鞋尖轻轻踢了踢那个矿泉水瓶。

咚的一声轻响，声控灯应声亮起。

周柯宇睁开眼，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看清是她时，那点迷茫迅速被警惕取代，像只被惊扰的兽。

周柯宇“你怎么在这？”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纾宜指了指楼上。

李纾宜“我住七楼”

他没说话，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像是不想再搭理她。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李纾宜看着他按在胃上的手，犹豫了一下，从购物袋里拿出那瓶还没开封的柠檬气泡水，蹲下身放在他面前。

李纾宜“这个……喝了能舒服点”

周柯宇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瓶水上面，又抬眼看她。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周柯宇“不用”

李纾宜没坚持，把水往他那边推了推，站起身。

李纾宜“那我……上去了”

她转身往上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走到六楼拐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柯宇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那瓶柠檬气泡水，已经被他拿在了手里。

声控灯又灭了。

李纾宜摸着黑，继续往七楼走。

楼道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