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吵架

老图书馆法律专区在顶层，唐晚晴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时，程语诺已经在那里了。

“你早到了。”唐晚晴说，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程语诺抬头，嘴角微微上扬，“怕我来晚一点你就临阵逃脱了。”她把手中的黑咖啡递给唐晚晴，翻开笔记本，“我们开始吧。”

接下来的两小时，他们交换论点、反驳对方、引用案例。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每当程语诺倾身向前强调某个观点时，唐晚晴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橙花香气；而当唐晚晴引用某个法律条文时，程语诺的目光会停留在她开合的嘴唇上，时间略长于必要。

“根据美国最高法院巴基案的判决，”唐晚晴指着笔记，“平权措施不被视为反向歧视，因为它服务于令人信服的政府利益。”程语诺挑眉：“那费雪诉德克萨斯大学案呢？法院承认种族因素的使用必须受到严格审查。这不正说明平权措施本身带有歧视性？”“那不太一样——”唐晚晴大脑飞速运转。“怎么不一样？”程语诺突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唐晚晴身边，“当你在录取或招聘中给予某个群体特殊优待，本质上不就是在剥夺其他人的机会吗？”

唐晚晴抬头看她，发现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因为历史和社会结构的不平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平权措施只是试图矫正系统性歧视，而不是制造新的不公。”程语诺笑了，那笑容让唐晚晴想起冬日阳光：“你在回避问题的核心，晚晴。当一个人的录取或录用不是基于能力，而是基于身份标签时，这不正是另一种形式的偏见吗？”

唐晚晴的思绪突然卡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程语诺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对方锁骨处一颗小小的痣。就在这时，程语诺的手机突然震动，打断了她们之间唇枪舌战的节奏，她脸部明显一僵，快步走到门外按下接听键。

不久，程语诺的声音急促的响起，“您阻止我追求临床心理，这是我的学术自由！”对方的父亲说了些什么唐晚晴听不到，但随即对方的声音明显的尖利了不少，“您所谓的培养就是把我当成您学术野心的延伸？”——“我说，不。”程语诺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平静得可怕，“我不会退出辩论队，也不会放弃心理学。如果您坚持干涉，我会与您断绝关系。”

唐晚晴轻手轻脚地出门，看见程语诺站在窗边，背影显得格外单薄。“你还好吗？”唐晚晴轻声问。程语诺没有转身：“你都听到了？”“一部分。”程语诺苦笑，“心理学教授的父亲禁止女儿学习心理学，因为他自己放弃了临床实践选择了理论研究的捷径。”她转过身，眼眶发红但没流泪，“他反对的理由之一居然是担心我情感过于投入。”唐晚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递过一张纸巾。

“谢谢。”程语诺接过却没使用，只是捏在手里，“你知道吗，我选择辩论最初就是为了向他证明，理性和情感可以共存。”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下。阅览室的灯自动亮起，照亮程语诺疲惫的面容。“我们改天再准备吧。”唐晚晴说，“你需要休息。”程语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别走。至少别因为刚才的事而疏远我。”“周六我说的话是真的。”程语诺轻声说，“别躲着我，好吗？”唐晚晴微微点头。对方的眼泪仿佛要掉落，“明天见。”

回宿舍的路上，唐晚晴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周末回家吗？李叔叔想介绍他儿子给你认识，很优秀的年轻人。”唐晚晴慢吞吞地打字：“这周末有辩论赛，回不去。”

回到宿舍，唐晚晴辗转难眠。凌晨两点，她拿出手机点开程语诺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一张夜空照片，配文：“相隔光年。”

唐晚晴的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她在黑暗中大睁着眼，在混沌中意识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