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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殿的夜总是比别处更沉些,紫金色的烛火在长案上跳跃,将比比东的身影拉得颀长。
她指尖捏着一枚紫水晶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错综复杂的棋局,心思却早已飘向别处。
“冕下,圣女今早又去练魂场了。”侍女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比比东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帘未抬:“知道了。”
她悄然转向了殿外——那个方向,是白秋月居住的侧殿,也是练魂场的方位。
武魂殿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千仞雪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在练魂场,用天使魂力为白秋月稳固根基,甚至偶尔会带些从供奉殿私藏的凝神草过来,这些事,自有侍从悄悄禀报给她。
起初,比比东只当是千仞雪的试探。
毕竟,白秋月是她收养的孩子。
以千仞雪对她的戒备,会盯上这个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双生武魂少女,再正常不过。
而白秋月于她而言,最初确实只是一枚棋子。
收养白秋月,不过是看中她的双生武魂。
一个可控可辅的天才,稍加雕琢便是把趁手的利刃,既能用来牵制某些心思活络的长老,未来或许还能成为对抗昊天宗甚至唐昊的一枚暗棋。
她给她居所,教她魂力操控,赐她“武魂殿圣女”之名,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
可不知从何时起,有些东西悄然变了味。
她会在白秋月练岔魂力时,下意识地皱紧眉头,亲自渡入柔和的魂力为她梳理。
会在月关笑着说“圣女把奇茸通天菊养得比属下还好”时,嘴角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甚至会在听闻千仞雪用魂宗威压试探白秋月时,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那孩子身子弱,哪禁得住这般折腾?
她曾以为,自己早已被罗刹神的力量侵蚀得只剩冰冷的野心,可白秋月的出现,像一缕意外的暖阳,照进了她早已冰封的心湖。
那孩子会捧着亲手种的蔷薇送到她面前,会睁着清澈的眼睛问“母亲今天不开心吗”,会在她处理教务时,安静地坐在角落看书,不吵不闹,却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不安,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她不愿看到白秋月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眼眸,被与她们相同的算计和冰冷所侵染。
那澄澈的光芒,不应被世俗的阴霾吞噬。
“罢了。”比比东轻声自语,拿着的紫水晶棋子,却没再落下。
棋局再复杂,终究有解。
然而,人心如同静谧湖面,一旦泛起细微波澜,便再也无法恢复到最初那般冰冷凝滞的模样。
或许,在这个充满算计和杀戮的世界里,能有这样一个干净纯粹的存在,偶尔让她卸下满身的铠甲,感受一丝简单的温暖,也算是一种意外的馈赠吧。
因为白秋月的缘故,她与千仞雪之间的关系也有所缓和。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第一次觉得,这武魂殿的夜,似乎也不全是令人窒息的沉重。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仿佛只是一次眨眼的刹那,千仞雪已经悄然长到了八岁,而白秋月也踏入了七岁的年华。
他们的童年在岁月的流转中轻轻铺展,如同一幅渐次渲染开来的画卷,留下了成长的浅浅印记。
武魂殿的晨雾还未散尽,练魂场的青石地面上凝结着一层薄霜。
千仞雪站在场中央,金色的长袍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拂动,她望着不远处正踮脚给剑兰浇水的白秋月,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昨夜,祖父千道流的密令已传到她手中。
天斗帝国那边需她尽快回去稳固局面,雪清河的身份不能有丝毫差池。
(现在在天斗帝国的“雪清河”是千仞雪叫人暂时替她假扮的)
这个事情,她早有预料,却没想会来得这样快。
“姐姐,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白秋月像是察觉到千仞雪的异常,她浇完水,抱着水壶跑到千仞雪面前,鼻尖冻得红红的,像只圆滚滚的小兔子。
经过一年的的相处,她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拘谨,对千仞雪多了几分依赖。
千仞雪低头看着她,七岁的女孩身形尚未长开,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白秋月发梢沾着的草屑,指尖的微凉让对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阿月,”千仞雪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白秋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水壶差点从手里滑落:“离开?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眼底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千仞雪避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处理一些事情。”
她不能说天斗帝国,不能说雪清河,这些都是武魂殿最高级的机密,哪怕是对眼前这个已经视为朋友的女孩,也不能透露分毫。
白秋月抿了抿唇,没再追问,因为她想起来了,这个时间段千仞雪应该是在天斗帝国假扮“雪清河”。
千仞雪看着白秋月,金瞳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可能要走很久。
练魂场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白秋月抱着水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壶身的花纹,眼眶悄悄红了。
她虽然知道千仞雪要做什么,但还是舍不得。
千仞雪凝视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底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尖刺轻轻蜇了一下,那是一种难以言喻触动,微妙却又深刻地蔓延开来。
她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感觉,哪怕是对祖父,或是对那个名义上的母亲比比东,也只有责任与疏离。
可对白秋月,这份突如其来的不舍,竟让她有些无措。
她抬手,从颈间解下一枚吊坠。
那是一片用天使魂力凝结成的金色羽毛,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晕,入手温润,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守护之力。
这是她用自身精血和天使本源之力炼制的,能抵挡一次魂斗罗级别的全力攻击
“这个给你。”
千仞雪将吊坠轻轻系在白秋月的颈间,冰凉的金属链贴上皮肤,却带着一丝暖意,“它能保护你。”
白秋月低头看着胸前的金色羽毛,羽毛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片凝固的阳光。
她摸了摸那羽毛,能感觉到里面流淌的温和力量。
“这是……”
“天使的羽毛。”千仞雪的声音很轻,“里面有我的一道天使之力,如果你有危险我可以感知到。”
白秋月抬起头,撞进她带着认真的金瞳里,忽然用力点头:“好,我会一直戴着的!”
千仞雪看着她把羽毛吊坠小心翼翼地塞进衣领里,藏在月白色的衣襟下,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知道最近武魂殿暗流涌动,她怕自己走后,难免有人会打白秋月的主意。
虽然有比比东在,可还是让她不放心,所以有这枚吊坠在,至少能护她周全。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跟着……教皇冕下修炼,不许偷懒。”
千仞雪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却带着一丝叮嘱的意味,“尤其是魂力的基础,必须打牢。”
“我知道!”白秋月用力拍了拍胸脯,“我会努力变强的!等姐姐回来,我肯定已经是魂尊了!”
千仞雪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好,我等着。”她顿了顿,补充道,“等你十二岁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那时她应该已经在天斗帝国站稳脚跟,或许能抽出时间回来看看。
这个约定,既是给白秋月的承诺,也是给她自己的念想。
“拉钩!”白秋月伸出小拇指,眼里又重新亮起了光。
千仞雪看着她伸出的小小的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白秋月脆生生地念着,声音在晨雾中散开。
千仞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
千仞雪松开手,转身看向殿门的方向,那里已有侍从在等候。
“我走了。”
“姐姐再见!”白秋月站在原地,用力挥手,直到那道金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还久久没有放下手。
她摸了摸衣领下的羽毛吊坠,能感觉到那片羽毛传来的温暖,像千仞雪留在她身上的最后温度。
而走出武魂殿的千仞雪,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高耸的建筑,目光在侧殿的方向停留了片刻,才毅然转身,融入了远方的晨光中。
…………
此时教皇殿的高台上,比比东静静伫立,紫眸望着千仞雪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
她深知千仞雪此行的分量,那不仅是天使一族与她共同筹谋已久的布局,更是一场不容有失的博弈。
每一个细节都像天平上的砝码,稍有偏移便可能满盘皆输。
可看着千仞雪离去的背影,看着练魂场里那个孤零零站着的小小身影,她的心还是轻轻抽痛了一下。
“冕下,殿下已经出城了。”侍女低声禀报。
比比东轻轻收回目光,转身间,衣袂微扬,仿佛带起了一丝复杂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