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渡侯府那压抑的空气,混合着父亲失望愤怒的眼神、继母看似温婉实则挑拨的话语,像一张无形的网,缠得希野有些喘不过气。她在自己的院落里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那股熟悉的烦闷感便如同藤蔓般攀爬上来,勒得她心脏不适。
她需要空间,需要自由的风,需要远离这京都里一切令人作呕的算计和规矩。
没有通知任何人,她径直去了马厩,牵出了自己那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爱马“墨云”,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侯府侧门,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繁华与权谋抛在身后。
夜色渐浓,街道上行人稀疏。凉风扑面而来,吹拂起她未束的长发,也稍稍吹散了她心头的郁结。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任由墨云驮着她,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等她回过神来时,竟然已经来到了西山别院附近。
看着不远处在月色下轮廓清晰的别院大门,希野勒住了缰绳。
墨云不安地踏着蹄子。
她坐在马背上,犹豫了。
白天才在这里上演了一出“千金博笑”的戏码,晚上又跑来,算怎么回事?虽然这是她的别院,但既然已经应允了佐助住在这里,这里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他的临时居所。她这样贸然前来,会不会打扰到他?他或许已经歇下了,或许正享受这难得的清净……
自己这样风风火火地跑来,倒显得……有些奇怪。
算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调转马头,准备去城郊随便跑跑,吹吹风就好。
就在她拉动缰绳,墨云即将迈步的瞬间,一个略带慵懒、又带着几分贵族式玩世不恭的嗓音,从侧上方的庭院里传来。
“哟,将军。”
希野猛地抬头。
只见庭院中那棵巨大的樱花树,一根粗壮的横枝上,宇智波佐助正随意地坐在那里。他换了见没那么正式的衣服,解开了领口,墨色的碎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俊美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清晰。他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介于嘲弄与兴味之间的笑容,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希野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她定了定神,仰着脸,纠正道:“叫我希野。”
树上的男人似乎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改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希野。”
“嗯。”希野应了一声,感觉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似乎通畅了些。她看着他,反问:“怎么不进去?”
佐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树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优雅,落地无声。他走到院墙边,手一撑,便轻松地翻了出来,站在了她的马前,仰头看着她:“想去透透气?”
他的目光清澈,带着一种了然,仿佛看穿了她此刻的烦闷。
希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个人能看穿自己的情绪,似乎……也不坏。她点了点头:“嗯。”
“带我一起。”佐助说道,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约好。
希野挑了挑眉,没有拒绝。她往马鞍前方挪了挪,空出后面的位置,然后对他伸出手。
佐助看着她伸出的手,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握住,借力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男人的气息瞬间包裹而来,温热而清爽,带着一丝淡淡的、像是草木和墨混合的味道,与她身上皂角的清香交织在一起。
墨云感受到增加的重量,不安地动了动。
“坐稳了。”希野低声道,一拉缰绳,双腿轻夹马腹。
墨云立刻会意,迈开四蹄,朝着城郊的方向小跑起来。
夜晚的京都郊外,远离了城市的喧嚣,显得格外宁静。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道路两旁的田野和树林染上一层朦胧的银辉。夜风更大了一些,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佐助坐在希野身后,一开始身体还有些僵硬,双手虚扶着马鞍后桥,尽量避免碰到她。但随着马匹的奔跑,身体的晃动不可避免,他的手臂偶尔会轻轻擦过她的腰侧,带来一阵微妙的触感。
希野似乎浑然未觉,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感受着风驰电掣的速度带来的自由。
直到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出现在眼前,希野才勒慢了马速,让墨云停在河边。她率先翻身下马,佐助也跟着下来。
“让它自己玩会儿。”希野拍了拍墨云的脖子,墨云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便自顾自地去河边喝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
希野走到河边一块平坦的草地上,毫无形象地坐了下来,然后干脆向后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
佐助犹豫了一下,也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了下来,学着她的样子,仰头望向星空。
夜空中,银河如练,繁星点点,仿佛无数颗碎钻镶嵌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远离了京都的灯火,这里的星空显得格外清晰、壮丽。
“真讨厌京都,”希野望着星空,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连空气都带着束缚的味道,每吸一口,都感觉有无形的锁链在收紧。”
佐助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躺在草地上,月光勾勒出她流畅的下颌线和纤细的脖颈,那双总是显得懒散或锐利的眼睛,此刻映满了星光,竟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疲惫。
他沉默片刻,低声回应:“这点我赞同。”作为曾经生活在京都繁华中心的富商之子,他太了解那种无处不在的、由权势、规则和流言编织成的无形牢笼。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河水潺潺的声音和墨云偶尔的响鼻声点缀着夜色。
过了一会儿,希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用油纸包裹的信封,递向佐助。
“给,今天刚查到的,希望有用。”
佐助接过,指尖触碰到油纸,还能感受到她怀中残留的温热。他借着明亮的月光,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纸张,快速浏览起来。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去。纸张上的内容并不算多,但指向性却异常明确,几条关键的线索,最终都隐隐约约地,指向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家族——
“东无家族?”佐助抬起头,看向希野,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会不会有误?东无家族长东无崖,与我父亲是多年的挚友!我们两家生意往来密切,他……他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是背后陷害宇智波家,导致他们破产的元凶之一?这简直荒谬!
希野依旧躺着,目光却转向他,平静地回答:“目前还不清楚,只能说现有的线索指向东无家。背后可能还有更复杂的牵扯,我的人还在继续查。”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安慰,也没有武断地下结论,只是陈述事实。
佐助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月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混乱、愤怒和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楚。东无崖,那个看着他长大、时常来家里与父亲把酒言欢、在他心中如同另一位叔父般的存在……竟然可能是幕后黑手?
这个消息,比单纯的商业竞争失败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希野看着他备受打击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浩瀚的星空。
夜风吹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青草的芳香。墨云在河边悠闲地踱步。两人一坐一躺,在寂静的星空下,分享着同一片夜色,也分享着刚刚揭开的、沉重而残酷的真相一角。
一种无声的、奇异的纽带,似乎在两人之间,悄然连结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