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渡希野觉得,凯旋回京的路,远比在边境征战要累得多。
并非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倦怠。
边关的风是凛冽而自由的,带着青草与血与火的气息,而越靠近京都,空气就变得越发粘稠,充满了各种看不见的规则、算计与令人作呕的奉承。
她身披重达数十斤的银白盔甲,猩红的披风在身后垂落,家纹“时渡桐”在阳光下闪耀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坐下的战马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情绪,步伐不复战场上的狂放,带着一种被约束的烦躁。
她微微仰头,看着高耸的京都城门在视野中逐渐放大,那阴影仿佛要将她吞噬。
耳边是军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金属轻响,以及道路两旁百姓压抑着的、好奇又畏惧的议论声。
“那就是时渡将军……”
“天啊,好年轻,好强的气势……”
“听说她在北境一夜之间坑杀了三千叛军……”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
希野对这一切充耳不闻,那双总是显得懒散的黑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她只想快点结束这无聊的游街,卸下这身象征荣耀也象征枷锁的盔甲,然后回到她的别院,像一只终于回到巢穴的猫,彻底瘫软下来,最好能有一碟甜腻的糯米团子和一壶清酒相伴。
“啊……麻烦死了。”极轻的、几乎含在喉咙里的抱怨,只有紧跟在她身侧副将位置的天天能够听见。
天天穿着一身轻便的忍装,背后交叉负着巨大的卷轴,闻言无奈地撇了撇嘴,低声道:
“将军,再坚持一下,过了这条街就到皇宫范围了,复命之后就能回去了。”
希野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两旁扫过。
商铺、行人、小贩……千篇一律的京都风景,乏善可陈。
她的思绪已经开始飘远,思考着晚上是泡个热水澡先,还是先吃团子先。
然而,就在队伍的前锋即将完全没入城门阴影的那一刻,一阵与这“和谐”氛围格格不入的骚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引起了她的注意。
声音来自右前方一间颇为气派的宅邸门前,只是那宅邸此刻门户大开,透出一种不祥的混乱。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面目凶狠的男人,正粗鲁地推搡着一个青年从里面出来。
与那些男人的粗鄙相比,那青年显得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和服,布料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即使此刻沾染了尘土,也难掩其华贵。
墨色的短发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侧脸的线条清晰利落,如同精心雕琢过。
最吸引希野的,是他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此刻正微微眯起,里面没有丝毫乞怜或恐惧,只有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桀骜与隐忍,像被囚禁的孤狼,即便落入陷阱,也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
“啧。”
希野发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一直慵懒耷拉着的眼皮抬了起来,那里面闪过一丝猫儿看到新奇玩具般的光彩。
“长得真好看。”
天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
“是宇智波家的人。看这情形,怕是家道中落,被追债上门了。宇智波家以前是皇商,富甲一方,没想到……”
“宇智波?”
希野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她对商贾之事向来不感兴趣。
她只是觉得,那样一张脸,那样一双眼睛,被这样粗鲁地对待,实在是……有点碍眼,也有点可惜。
她轻轻勒住了缰绳。高大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整个行进中的军队,随着她的动作,如同一个精密的仪器骤然停止运作,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肃杀之气无声地弥漫开来。
原本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突然停下的女将军身上。
希野甚至没有下马,只是用握着马鞭的手,指向那片骚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街口:
“怎么回事?”
那几个追债人正骂骂咧咧,突然被这凝重的气氛慑住,回头一看,险些魂飞魄散。
时渡家的家纹,那身只有在重大仪式和战场上才会穿戴的将军盔甲……为首的那个追债人腿一软,
“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将、将军大人!惊、惊扰大人车驾,小的罪该万死!”
他声音颤抖,几乎带上了哭腔,
“是、是这小子!宇智波家的次子,宇智波佐助!他们家破产了,欠了我们钱庄三、三千万两巨款!我们这是……这是依法拿人抵债!”
“三千万两?”
希野挑了挑眉,这个数字对她来说不算小,但也不算太大。
她一年的俸禄加上封地产出、私产收入,远不止这个数。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名叫宇智波佐助的青年身上。
他依旧站得笔直,即使被点名,即使承受着全场目光的压力,他也没有丝毫瑟缩,只是紧抿着薄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他甚至没有看希野一眼,目光直视前方空处,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种彻底的、沉默的傲慢,奇异地取悦了希野。她见过太多在她面前或谄媚、或恐惧、或敬畏的人了,像这样完全无视她,却又如此耀眼地存在着的人,还是第一个。
“三千万两……”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权衡。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轻松得如同决定今天午餐要多加一道菜。
她对着身后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天天,我的令牌。”
天天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复杂的“时渡”纹章,双手递上。
希野接过,看也没看,手腕一抖,那令牌就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落在那个跪地的追债人面前。
“拿去时渡宅,找管家,自然有人给你钱。”
她的声音依旧懒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于这个人——”
她的马鞭轻轻抬起,精准地指向宇智波佐助,
“我带走了。”
“时、时渡宅?!”
那追债人听到这个姓氏,如同听到了什么恐怖的咒语,脸色瞬间惨白,不仅不敢去捡令牌,反而开始磕头,
“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将军大人!这钱、这钱我们不要了!人您带走!只求将军大人饶小的一命!”
希野轻轻蹙了蹙眉,似乎对这种过度的恐惧感到有些麻烦。
“让你拿去就拿去,”
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我时渡希野,从不白拿人东西。”
那追债人这才战战兢兢地捡起令牌,如同捧着烫手的山芋,连滚爬爬地带着手下跑了,连多看佐助一眼都不敢。
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
百姓们屏息凝神,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高高在上的女将军,轻描淡写地用一枚令牌和一句话,就买下了一个曾经显赫家族的公子。
这简直比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还要离奇。
希野这才驱马,缓缓走到宇智波佐助面前。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近距离看,他的容貌更加精致,那股子倔强和破碎感交织的气质也越发明显。
她俯下身,盔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脸上带着一丝探究的、如同猫捉老鼠般的兴味,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叫宇智波佐助?”
佐助终于抬眸,对上了她的视线。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潭幽深的寒泉,里面情绪复杂——有屈辱,有愤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疏离。
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半晌,才从薄唇中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而清晰:
“是。”
“宇智波佐助。”
希野玩味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一颗味道奇特的糖果。
她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随意和欣赏,
“好了,从现在起,你归我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响。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宇智波佐助的瞳孔猛地一缩,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希野却仿佛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直起身,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对着天天吩咐道:
“天天,把人带回我的西山别院,好生……‘看管’起来。”
她特意在“看管”二字上加了重音,带着点戏谑的味道。
“是,将军!”
天天应声道,虽然内心对自家将军这随性至极的行为感到无比头痛,但军令如山,她只能执行。
她走到宇智波佐助面前,公事公办地说:
“宇智波公子,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