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比四十年前更浓了些，莱安拄着橡木拐杖站在药圃前，胡子雪白。

60年过去，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锐利的执事，背脊明显地佝偻。

唯有抚摸草药时的动作依旧轻柔——那是阿洛伊修斯教他的手势，指尖划过薄荷叶片的纹路，像在触碰遥远的时光。

“莱安先生。”

熟悉的声音穿透雾霭，莱安的拐杖猛地在石板上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见奥古斯特站在回廊尽头，深灰风衣被晨雾湿润柔和，面容依旧停留在20岁的模样，眼底却沉淀着60年的风霜。

“埃利奥特·塞拉斯·芬奇（Eliot Silas Finch）？”莱安的声音有些发颤，手不自觉地摸向袖口——那里藏着档案室暗格的钥匙，阿洛伊修斯死后60年来从未离身。

不定期来一次的探访从未如此突然，奥古斯特的目光太过直白，让他莫名想起当年哈特韦尔修士怀疑的眼神。

奥古斯特走到药圃边，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百合，却没像往常一样提起阿洛伊修斯。“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纽扣，“您了解天使长加百列吗？”

莱安的心脏骤然收紧，拐杖几乎要攥不住。难道是当年圣痕救赎会那些的隐秘？他守了一辈子，难道要在此时败露？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胡子里，他强作镇定：“圣经里的那位？自然是知道的。”

“就在昨天晚上”奥古斯特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当年丝毫不敬的模样，“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穿白袍的人，背后有发光的羽翼，手里捧着百合花。他没说别的，只告诉我‘救赎计划’四个字。”

莱安愣住了，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却又生出新的困惑。

神的信使怎么会突然向人类传递这样意义不明、模棱两可的消息？

“我起初没在意，”奥古斯特继续道，“直到今早想起去图书馆翻旧书，看到中世纪手稿里的加百列画像——和梦里的人一模一样。

可这很奇怪，不是吗？”他转头看向莱安，眼底满是疑惑，“圣经里的加百列是传递神谕的使者，可我们这个世界……”

他没说下去，但莱安懂了他的意思。那个在天界随侍圣子的炽天使加百列，与梦中向奥古斯特显现的加百列，怎么会是同一个？还是说……

圣子已经再降这个世界？

这不可能，圣子降临他们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收不到。

“主创造的世界，不会有那样的多余的存在。”奥古斯特的指尖拂过一片带露的百合花瓣，像在模仿记忆中某个动作，“可为什么会有两个加百列？或者说，他为什么要在这么多年后，突然向我提起‘救赎计划’？”

莱安望着他年轻依旧的侧脸，突然想起阿洛伊修斯卷宗里的最后一句话：“救赎从不是独幕剧，每个等待的人都是剧本的一部分。”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落在两人身上，药圃里的百合在风中轻晃，像极了当年阿洛伊修斯消散时的星屑，也像极了传说中加百列手中的那束花。

莱安的拐杖在石板上划出浅痕，他示意奥古斯特随自己走向档案室。

晨雾中的回廊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六十年来未曾改变的药香缠绕在衣摆间，像一层无形的时光薄膜。

档案室的暗格被钥匙旋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莱安从最底层抽出个蒙尘的木盒。盒盖掀开的瞬间，一缕浅金色的光晕悄然散开——里面是阿洛伊修斯当年留下的银质十字架，背面刻着细小的荆棘花纹。

“这是他临走前托我保管的。”莱安的指尖抚过十字架上的刻痕，“看这里。”他指着十字架内侧的小字，“‘启示时以梦为舟，唯心诚者有能见’。”

奥古斯特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接过十字架，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却感到一股熟悉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与六十年前阿洛伊修斯掌心的温度如出一辙。

十字架背面的荆棘花纹在晨光中隐隐发亮，竟与他梦中加百列羽翼的纹路完全吻合。

“这也不是什么隐秘，传来传去就演变成为了现在的版本。”莱安坐在藤椅上，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沙哑，“许多修士都说当天界的炽天使需要传递关键启示，却又不方便直接干预人间时，会借用凡人的梦境作为桥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百合花上，“而能够承接这种启示的，必须是与神性有过深度联结之人。”

而与奥古斯特有过深度联结并持有神性之人，必定不用说，肯定就是圣子了。

奥古斯特突然想起昨夜梦境的细节：加百列白袍的边缘沾着细碎的光粒，落地时便化作了百合花；他手中卷轴展开的刹那，露出的并非文字，而是一片流动的星图——此刻想来，那星图的轮廓竟与银月修道院的山形完全重合。

“至于你说的‘两个加百列’，”莱安从卷宗里抽出张泛黄的插画，“看这里。”画上是天界的宝座景象，环绕圣父的撒拉弗中，有位六翼天使的胸前别着与阿洛伊修斯同款的十字架，“炽天使的本质是神圣意志的具象化，当他们需要执行不同使命时，会显现为不同形态，但本质始终如一。”

晨光透过高窗斜斜切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奥古斯特突然注意到插画角落的小字批注，是莱安的熟悉的笔迹：

“圣子归位后，加百列便同时承担起双重使命——既守护天界的救赎计划，又看护人间的等待者。”

木盒底层还压着张褪色的纸条，是阿洛伊修斯的字迹，墨迹已有些模糊：“当百合花开满药圃，当旧梦与新启示相遇，便是计划重启之时。”奥古斯特抬头望向窗外，药圃里的百合不知何时已全然绽放，露珠在花瓣上滚动，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看来这世上的天，要变了。

莱安颤巍巍地站起身，从书架顶层取下一本厚重的典籍。翻开的书页上记载着古老的预言：“救赎计划的终章，将由见证过牺牲者开启，由承载过神性者完成，由坚守过等待者见证。”书页边缘有片干枯的百合花瓣，六十年来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奥古斯特已经无力吐槽了，这难道不是直接报他的大名好了吗？

奥古斯特将银十字架放回木盒时，档案室的门突然被风吹开。

晨雾裹挟着百合花香涌入，恍惚间竟凝成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白袍、六翼、捧花的姿态，与梦中的天使长加百列渐渐重合。那身影在消散前，向两人微微颔首，空气中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低语：“时机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