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圣坛

松节油的气味还没散尽，奥古斯特刚放下画笔，床头电话就像濒死者的哀鸣般尖锐响起。

“喂？”

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破碎而急促，阿洛伊修斯的声音裹着电流的杂音钻出来：“来圣坛……求你。”

………

凌晨三点，奥古斯特踹开教堂侧门时，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廊前的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晃，远远看去，阿洛伊修斯颤抖着蜷缩在圣像阴影里，苍白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血痕，嘴角那抹暗红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身上那件象征圣洁的白色法袍沾满污渍，右手死死按着太阳穴，不停地呢喃着什么，表情满是狰狞的痛苦。

“我杀了他……

“是我……我杀了他……

“是我……是我…！

…………

“阿洛伊修斯”他顿了顿，“没事的，没什么”奥古斯特快步走上前，脱下沾着油彩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后径直走向倒在祭台上的尸体。

那具穿着主教长袍的躯体还带着余温，胸腔被撕开一个丑陋的豁口，暗褐色的内脏混着黏液泼洒在金色的圣盘上，断裂的肠管像泡发的腐绳垂落，黄绿色的胆汁顺着祭台边缘滴落，在大理石地面积成一小滩污浊的水洼。

阿洛伊修斯的眼神涣散而恐惧，他摇着头，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又来了……我什么都不记得，醒来时他就这样了。”

——圣盲

这种周期性发作的精神疾病会让他陷入无意识状态，醒来后只剩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明明自己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已经到了这个地方。还有，一具尸体。

奥古斯特熟练地戴上橡胶手套，指尖尽量避开脏器的黏液仔细检查：切口边缘凌乱，混着多处试探性的划伤，不像是专业手法。他的目光落在尸体蜷曲的右手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僵硬的手指间死死攥着枚银戒指，戒面的荆棘花纹是教会给“圣子”的专属印记。

“戒指怎么会在他手里？”奥古斯特的声音沉了下来。却不像是责备，好像只是一句最轻巧的陈述。

阿洛伊修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灰败如纸，剧烈的咳嗽让他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我不知道……”

“别慌。”奥古斯特打断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化学药剂，“你这副风一吹就倒的身子，杀只鸡都费劲。”他熟练地调配着溶液，“这是第七次帮你收拾烂摊子了，下次真该收点小钱了。”

药剂泼在尸体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将那片污秽渐渐吞噬。阿洛伊修斯看着奥古斯特专注的侧脸，气息逐渐平稳下来，一言不发。

化学药剂的滋滋声渐渐平息，最后一缕白烟消散在祭坛的阴影里。

他熟练地从工具箱掏出旧亚麻布尽可能吸干表面可见血迹，不多时用硬毛刷蘸冷水反复刷洗地板缝隙，然后干布按压吸水。拿出一大瓶装满次氯酸钠溶液的喷雾瓶均匀喷洒后用毛刷轻刷，待泡沫消退后用清水冲洗。把不知从刚从哪扒出来的香炉灰混合水调成糊状，涂抹在痕迹处，干燥后扫去浮灰。最后点燃浸过松节油的布条，在处理区域熏烤片刻。

一切结束不过三分钟不到，大功告成。

这个过程一气呵成，完全没有一点儿拖泥带水。

奥古斯特摘下沾着药剂残留的手套，转身时正撞见阿洛伊修斯蜷缩在长椅上咳嗽，单薄的肩膀抖得像风中残烛。月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色块，嘴角那抹未擦净的血迹格外刺眼。

“阿洛伊修斯”奥古斯特踢了踢对方的法袍下摆，语气带着惯有的随意洒脱，“收拾东西，今晚就跟我走吧。”

阿洛伊修斯猛地抬头，银发下的瞳孔闪过一丝错愕：“你说什么？”

“我说离开这里。”奥古斯特靠在祭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台面，“你这破身子在教会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你绝不能呆在这里了。只有出去，你才有一丝活路。”他瞥向墙角那个藏着秘密诊所档案的暗格，“你救的人够多了，不要再拿自己的命填这个火坑。”

阿洛伊修斯慢慢直起身，法袍滑落露出细瘦的手腕，上面还留着常年输液的针孔疤痕。他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像叹息：“我不能走。”

和以往的答案一样，他不应该有什么期待，可是——

“理由？”奥古斯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就为了那些把你当药罐子养的神父？还是为了这个随时会把你献祭出去的破头衔？”他上前一步，攥住对方的手腕，指腹触到皮肤下微弱的脉搏，

他比上次见面虚弱了不止一分半点。

这样的人，还能活到几时？

“你上次咳血咳到晕厥，还有上周你发病时差点被教会送去‘净化’！就昨天！他们还在逼你吞药！阿洛伊修斯，你得认清楚，这里没人真的在乎你！”

阿洛伊修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堪堪挣开他的手，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诊所里还有三十个等着换药的病人，孤儿院的孩子下周就要断粮了……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不是你画笔下的世界，奥古斯特，不是说离开就能全身而退的。”

“除了我，没有人可以拿到那些药”

“除了我，没有人可以……

“够了！格雷！

“他们是你的责任，那你自己呢？！”奥古斯特的怒火像被点燃的引线，“你就该被困在这里，每天被灌那些副作用比药效强的药，发病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最后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他指着刚才尸体消失的地方，“今天是主教，下次可能就是你！”

“够了！”阿洛伊修斯突然提高声音，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眼前发黑。他扶着长椅边缘站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不懂……这里虽然肮脏，但我能在这里救人。离开教会，我什么都不是。”

“离开了教会，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

奥古斯特被这句“你不懂”刺得心头火起，正要反驳，却见阿洛伊修斯身子猛地一晃。对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阿洛伊修斯！”奥古斯特眼疾手快地冲过去接住他，入手一片滚烫。他慌乱地探向对方的颈动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呼吸也细若游丝。

怀里的人双目紧闭，眉头痛苦地蹙着，嘴角又渗出了新的血迹，染红了奥古斯特的袖口。混乱中，奥古斯特突然愣住——刚才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明明只是想带他走，怎么就变成了争吵？他看着怀里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一股后怕突然攥紧了心脏。

祭台的烛火渐渐微弱，教堂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怀中人若有若无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