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鹤栀很可怜,因为白天要兼顾学业,所以按照最初的计划,他是打算晚上和乐队去公司面试演出。当时我正在听一门很专业的外语课,手机叮咚一响,就收到他发过来的消息,说公司要求必须白天去面试。
0.5黑色写字笔不知道怎么突然漏油,黑油晕染纸上把外语书上的单词遮住一小片,我真觉得够倒霉的,没好气地回了个随你的表情包,然后收拾残局,这么想来倒也好,省得他白天学习一天后晚上还得去疲惫地表演。
去哪面试的他没告诉我,我想着情况未定,也许还得等结果通知下来就能等到他给我的消息,就像高中我第一次给他过生日时那样惊喜和激动,那时小,情窦初开的年纪喜欢上临鹤栀这么个各方面优秀完美的人,却也只敢害羞地说生日快乐,而现在不一样了,未来还远,我才十八岁,美好的人生来日方长,我们的未来像向日葵追光那样,平凡中无端生出一股强烈的希望感。
临鹤栀晚上没回来,我像妻子等待丈夫回家一样,洗了澡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等待他面试成功的喜讯,顺便找点事干。
表情包后续我们还打了两通视频通话,我一直鼓励他不要紧张,尽力而为,他依旧自信地给我打包票说等着他的好消息,在那之后我就开始等他的好消息。
好讨厌,夜里又下起了雨,锅里做好的饭热了两次,我迷迷糊糊浅浅睡了一小会还做了个梦,窗户又忘记关,雨点打在脸上,混着冷风冻醒我,额头碎发又因为水汽有些潮湿,醒来后发现他还是没有回来,我开始害怕,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一看时间快要十一点。
我关上窗户,给他拨了一通又一通电话,打第四通电话时电话才被接起,那是个极为疲惫的声音。
那人不是临鹤栀,他声音有些哑:“是你啊,松榷。”
我头有些昏沉,还以为没睡好,听出那是乐队C位主唱虎哥,我笑着刚要说话。
虎哥先发制人笑道:“找临鹤栀那家伙是吧,这么晚不回家也难怪你着急,他喝醉了。”
我焦急地问他临鹤栀在哪,你们都在一起吗?
我听见虎哥那边临鹤栀嚷嚷着抢过电话,虎哥朝他打趣骂了声疯狗吧你,临鹤栀拿过手机第一句话就是软绵绵地叫老婆,听到他的声音,我悬着的心终于如释重负,剩下就是给他一顿抱怨,电话不接,语音不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这么晚你还不回来,是不打算回家了吗?有你这样为了事业就对自己老婆不管不顾的男人吗?
他真的喝醉了,说的话左右搭不着调,勉强听见他一直重复着“对不起”,像一个熟睡的人梦中呓语,像孩子做错事胆怯地害怕惩罚而一遍遍道歉,我心里也没气再去抱怨,问他在哪,那边很多声音混在一起,说话声、音乐声,我第一次觉得音乐好讨厌。
临鹤栀努力半天说不清话,虎哥大概还很清醒,对着电话报出地名——只爱酒吧,天外挂着雨,刮着风,想起今天他身上衣服单薄,出门前特意在衣柜给他拿了件外套。
夜里出租特别难打,尤其还下着雨,我脑袋很沉重,和平日相比有点重,最后到了酒吧,看到熟悉的面孔后,我也顾不上打伞就那么跑过去。
虎哥怔住,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过来,临鹤栀重心不稳,见我来了就往身上倒,我一边给他穿外套一边跟虎哥回话,他喝了酒很重,我不知道自己在头疼欲裂的情况下是怎样做到保持清醒还能平安无事给他穿衣服、打伞。
“虎哥,谢了啊,如果不是你,我都找不到他了,”我们把醉酒的临鹤栀送上出租,他笑着说应该的,弟夫注意安全。
雨打湿了我们的头发,车内烟味混着酒气一股脑强行灌进鼻中,我恶心得直捂嘴。
司机连忙慌了神,说马上就到,别给我吐车上,吐车上要翻倍收出租费,还得多给洗车费。
一听到要多交钱,我连忙舒缓胸口,但是后来我还是把该给的钱给了人家,这就叫命中有数,是祸躲不过,临鹤栀吐车上了。
后视镜内司机脸色瞬间黑了一大圈,朝我们翻了个白眼,熟练地扔过来微信二维码,嘴里很自然地吐出一句“付吧”。
天杀的,临鹤栀喝了很多,给他催吐后勉强有了理智,我前前后后跑来跑去给他弄醒酒汤,帮他换衣服,坦白说,我真成了他老母亲,就差买个“老母”鸡汤面了,他醉得不省人事,理智回来后就一直抱着我不松手,我把他在床上安顿睡着后,从抽屉里拿出点退烧药,看都不看就吃下。
额头烫得像在蒸桑拿,我被这个想法逗笑,给他洗完衣服、一切照顾妥帖后,已经差不多一点了,靠,真他妈恐怖的数字。
我身上出了层虚汗,怕弄脏床单,还怕他难受,就理所应当不去床上睡觉,给临鹤栀盖好被子,趴在桌子上昏昏睡去,头还是难受得不行,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
我又梦见浅睡时的那个梦,周围一片大雾,天空居然出现海市蜃楼,我看见临鹤栀一个人在酒吧路灯下倚靠着,夜空又下起大雨了,他没带伞,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儿穿着单薄的黑色长大衣,直挺挺地淋雨,我心疼得不行,跑过去,他见我来了一直紧紧抱着我,抱怨一句话:
“你为什么来这么迟?”
我惊讶地望向他,嘴唇颤抖着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好像很冷,身子肉眼可见地轻轻颤抖,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我拉着他的手,比他矮一个脑袋的个子撑起一把伞。
我听见他问我:“去哪?”
我说:“回家。”
“家在哪?我有家吗?”
这句话显然戳痛了我的心,疼在心里,疼在身体里每一个细胞,细胞一个接一个破碎,我再去看他,他的脸已经模糊不清……
我慌了,拉着他一直说:“有啊,我们一直有个家,一直都有啊。”
他的身体随同脸开始变得模糊,直到我再也看不清楚他整个人……
隔天就是周末,醒来时已经早上八点,阳光照进室内,屋子瞬间变得亮堂,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睡在床上,临鹤栀端来一盆水到床头,见我醒来眼眶就泛红,他摸着我的额头,说终于不烫了。
“我要被吓死了,”临鹤栀坐在床边紧紧抱住我,他怀里很温暖,干燥的花香让我清醒许多。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着呢吗。”
“对不起,松榷……对不起……”,身子的颤抖传递到我心头,临鹤栀哭了,声音哽咽到发哑,“是我错了,不该抛下你一个人的。”
我伸手把他额角碎发整理好,临鹤栀一大早献殷勤,给我洗脸、刷牙、换衣服,他把我照顾得很好,很周到,周末就不去上课,我去做饭,锅里是凉透的饭菜,我无奈摇头,临鹤栀看到后更伤心地哭了。
“小老婆”,他埋在我颈窝拍马屁,“你真好,谁娶到你谁就是享了八辈子的福。”
我顺从他接吻,松口后问:“面试过了吗?”
“过了,面试过了,”他声音明显提高几分,在我嘴唇上又亲又咬。
我想起昨晚那个梦,临鹤栀在身后抱着我,幸福油然而生,我重新切好菜,油热了,我把他挡在身后倒菜,怕他被油溅到,油锅滋滋冒响,临鹤栀脑袋在脖颈蹭了又蹭,他的吻又重又疼,做好一道菜后,脖子也被吸了一块红印。
“八爪鱼一样,一会咬我脸一会舔脖子,现在又解锁新技能,吸草莓啊。”
吃饭时,他看着我脖子上的红印傻乐,窗外车鸣声响了几声。
“昨晚我梦见你了,都说早不言梦,可是我还是想给你讲。”
“你尽管说,都是迷信,”他给我嘴里塞了一小块豆腐,盐好咸,我强忍着咽下。
他看着我温柔一笑,我想到电视剧里那些演古装剧的人和剧情,临鹤栀和天使一样漂亮迷人,面对最爱的人递到手里的毒酒,我恐怕也会笑着接过一饮而尽,如果这是你想的。
“就挑重点讲吧,我在梦里看到你了,我们撑伞手牵手走在雨里。”
“终于没忘记带伞了。”
“不许打岔,”我给他碗里夹了个鱼豆腐丸子,继续说,“你问我去哪?我说回家,然后你又问我说自己有家吗?我说有啊,一直有。”
临鹤栀惊讶地看着我,愣住好一会,才笑着把我抱进怀里:“我们的家不就在这吗?这不就是我们的家吗?”
窝在他怀里,我问:“你不委屈吗?”
临鹤栀说这有什么的,等乐队签了约,我们就去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说一定要有阳台,阳台得种满向日葵。
临鹤栀笑着,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发梢,给他镀上一层好看的浅金边。我突然觉得,那些担心和害怕好像都被这晨光晒化了,只剩下碗里温热的粥,和眼前这个在我面前有点傻气、却把“家”挂在嘴边的少年。
槿桉这座城市,我所有的回忆都在他身上。
“愣着干嘛啊?傻了吧唧的,”临鹤栀眼睛亮晶晶的,又给我碗里夹了块肉,“快吃,吃完带你去买新的外语书,我看你昨天那本不是被笔墨弄脏了吗?”
我想让时光停留,停留在所有暴风雨降临之前,如果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我宁愿做那个与命运对抗的海燕。我没忍住笑他。
“笑我?再笑就把你脱光扔床上开荤了啊。”
“你敢?”
“我敢不敢,试试不就知道了,”临鹤栀作势要抱我,我吓得连忙乖乖吃饭。
“这就把你吓到了,以后去了新房子,我要把你狠狠‘摩擦’。”
“滚啊。”
原来所谓的家,从来都不是某个固定的地方,那种藏在岁月里的相融,是他笨拙地学着照顾人,是他把“我们”挂在嘴边,是哪怕隔着一场醉酒和一场高烧,醒来时依然能看见彼此眼里的对方。
爱一个人就该这样吧。爱到深处后,对一座城市的温度的感觉,真的凭借一个人就可以自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