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粘稠，像凝固的血浆附着在鼻腔深处。林澈攥着碎裂的玻璃片，指腹被锋利的边缘割出细痕，鲜血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却没有如预期般扩散，反而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朝着展厅中央那具悬浮的机械心脏蜿蜒而去。

展厅里的标本不知何时已改变了姿态。

原本面朝玻璃柜的人体标本缓缓转动脖颈，颈椎发出齿轮咬合般的“咔咔”声，空洞的眼窝对准了林澈的方向。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标本，肝脏微微搏动，肾脏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管纹路，就连陈列架上的动物标本也纷纷调转头颅——狼的标本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獠牙；夜莺的标本展开僵硬的翅膀，羽毛缝隙中渗出黑色的粘液；甚至连墙角那具被剥制成标本的幼年蓝鲸，也缓缓摆动尾鳍，玻璃柜里的防腐液剧烈翻涌，形成漩涡状的波纹。

“你终于来了。”

无数细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人体标本的喉管震动，动物标本的声带摩擦，器官标本的薄膜震颤，最终汇聚成一道苍老而冰冷的合唱，回荡在整个展厅中。林澈后背发凉，他突然意识到，这些标本并非孤立存在，它们的意识被某种力量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庞大而诡异的集体——就像无数碎片拼接成的镜子，映照出同一个恐怖的真相。

他猛地看向展厅中央的机械心脏。那具由黄铜和玻璃构成的心脏正在规律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发出“嗡鸣”声，黄铜外壳上刻满的诡异符文随之亮起暗红色的光芒。黑色的电流顺着符文游走，与地面上林澈的血迹相连，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能量链。

“机械心脏是我们的‘接收器’。”合唱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金属般的质感，“它接收蚀界的能量，也接收所有标本的意识碎片。千面医生？他只是我们的‘缝合工具’罢了。”

林澈想起千面医生实验室里那些被缝合的肢体，那些拼接而成的“怪物”，还有医生总是挂在脸上的诡异笑容。原来从一开始，千面医生就不是主导者，他只是这些标本意识的执行者，是被操控的傀儡。

“你们想要什么？”林澈握紧玻璃片，指尖的鲜血越流越多，“蚀界入侵，与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标本们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戏谑，人体标本缓缓抬起手臂，指向林澈的眼睛，“我们需要活的‘观察者’。”

“观察者？”

“蚀界正在吞噬这个世界，血肉会腐烂，骨骼会消融，就连意识也会被扭曲成混沌。”蓝鲸标本的口腔开合，发出低沉的轰鸣，“我们是被遗忘的存在，是被剥离了生命的‘遗骸’，只有我们能在蚀界的侵蚀下保持清醒——但我们无法记录，无法留下痕迹。”

狼标本向前迈出一步，爪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的声响：“而你，林澈，你是‘被选中者’。你的眼睛能看见蚀界的本质，你的意识能抵抗混沌的侵蚀，你能记录下这场毁灭的全过程，成为我们的‘笔’。”

“我拒绝。”林澈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猛地转身，朝着最近的一个玻璃柜冲去。玻璃柜里浸泡着一具完整的人体标本，那人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眼球浑浊不堪。林澈扬起手臂，将手中的玻璃片狠狠砸向玻璃柜！

“砰！”

玻璃柜应声碎裂，福尔马林混合着黑色的粘液喷涌而出，溅在林澈的身上，冰冷刺骨。那具人体标本从碎裂的柜子里滑落，摔在地板上，却没有像普通尸体那样静止不动，而是缓缓撑起身体，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林澈。

“拒绝是无效的。”标本议会的声音变得冰冷，“你已经踏入了我们的领域，你的意识已经与机械心脏相连，你逃不掉的。”

林澈没有理会，他知道此刻退缩只会任人宰割。他发疯般地冲向其他玻璃柜，双手抓起地上的碎玻璃，一次次砸向那些陈列着标本的容器。玻璃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福尔马林的气味愈发浓烈，混合着黑色粘液的腥臭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人体标本、动物标本、器官标本纷纷从碎裂的容器中滑落，它们有的在地板上爬行，有的缓缓站立，有的甚至漂浮在空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澈身上，带着冰冷的审视和不容抗拒的意志。

“停下！”林澈嘶吼着，砸碎了最后一个玻璃柜。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玻璃缸，里面浸泡着一颗完整的大脑，大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神经，此刻正像章鱼的触手般蠕动着。玻璃缸碎裂的瞬间，大脑掉落在地，神经触须迅速蔓延，朝着林澈的方向伸展。

林澈后退一步，一脚踩在地上的液体中。他低头看去，发现那些混合了福尔马林、黑色粘液和自己鲜血的液体，正在顺着地板的缝隙渗入地下。而在液体渗入的地方，地面开始微微隆起，黑色的藤蔓像毒蛇般破土而出，迅速生长。

藤蔓的颜色是纯粹的黑，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倒刺，顶端开着暗红色的花朵，花朵的形状酷似人类的眼球，瞳孔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缠绕住那些掉落的标本，将它们拉向地面的裂缝。被藤蔓缠绕的标本发出“滋滋”的声响，身体逐渐融化，变成黑色的液体，滋养着藤蔓的生长。

林澈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想到自己的反抗竟然引发了这样的后果。黑色藤蔓越来越多，很快就覆盖了大半个展厅的地板，它们像一张巨大的网，朝着林澈的方向收缩。

“你以为砸碎容器就能摧毁我们？”标本议会的声音带着嘲讽，“我们的意识早已脱离了实体，容器只是承载我们的外壳。这些藤蔓，是蚀界的能量与我们意识的结合体，它们会抓住你，将你带回‘议会大厅’，让你成为永远的观察者。”

林澈转身就跑，身后的藤蔓紧随其后，倒刺刮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穿过一排排陈列架，那些原本静止的标本此刻都活了过来，挡在他的面前。狼标本扑了上来，獠牙直指他的喉咙；夜莺标本在他头顶盘旋，尖锐的喙不断啄向他的肩膀；人体标本伸出僵硬的手臂，想要抓住他的衣服。

林澈左右躲闪，手中的玻璃片不断挥舞，划伤了狼标本的皮毛，击碎了夜莺标本的翅膀，也割破了人体标本的手臂。但这些标本仿佛没有痛觉，即便身体受损，依旧源源不断地向他袭来。

黑色的藤蔓已经追到了他的身后，一根藤蔓缠住了他的脚踝，倒刺刺入皮肤，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林澈猛地低头，用玻璃片斩断了那根藤蔓，黑色的汁液喷溅而出，落在地上，又迅速长出新的藤蔓。

“放弃吧，林澈。”蓝鲸标本缓缓游动到他的前方，巨大的身体挡住了他的去路，“你无法逃离蚀界的召唤，也无法抵抗我们的意志。成为观察者，你将获得永恒的意识，见证世界的终结与新生。”

“我不需要这样的永恒！”林澈嘶吼着，纵身一跃，从蓝鲸标本的身体下方钻了过去。他的后背被蓝鲸标本的鳍划伤，鲜血淋漓，但他顾不上疼痛，只顾着向前奔跑。

展厅的出口就在前方，门口的光线透过玻璃照射进来，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林澈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拼尽全力朝着出口跑去，身后的藤蔓和标本紧追不舍。

就在他即将冲出展厅的那一刻，展厅中央的机械心脏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暗红色的光芒瞬间爆发，将整个展厅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林澈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身后传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他的后颈，将他向后拖拽。

他回头望去，只见所有的黑色藤蔓都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巨大的触手，朝着他的方向袭来。那些活过来的标本也纷纷扑了上来，它们的身体在血色光芒的照射下不断膨胀，变得更加狰狞可怖。

林澈的身体被吸力牢牢控制，无法前进半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某种力量入侵，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蚀界的景象——扭曲的建筑、腐烂的血肉、混沌的天空，还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凝视着他。

“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吧。”标本议会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记录下这一切，让永恒的意识见证蚀界的胜利。”

林澈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沉重。他能感觉到黑色藤蔓已经缠绕住了他的身体，倒刺刺入皮肤，黑色的汁液顺着伤口渗入体内，带来一阵刺骨的寒冷。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口袋里的青铜吊坠突然发热，散发出淡淡的金光。金光顺着他的血管游走，驱散了体内的寒冷，也暂时抵挡了意识的入侵。林澈猛地清醒过来，他想起了老教授交给自己吊坠时说的话：“这枚吊坠能抵御蚀界的侵蚀，关键时候，它会保护你。”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青铜吊坠，金光愈发强烈，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将他包裹在其中。黑色藤蔓碰到金光，瞬间化为灰烬，那些扑过来的标本也被金光灼伤，发出痛苦的嘶吼。

机械心脏的嗡鸣变得更加剧烈，暗红色的光芒与金色的屏障相互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展厅里的空气开始扭曲，地板开裂，黑色的裂缝中不断涌出蚀界的能量，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黑色。

“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蚀界的克星？”标本议会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林澈没有回答，他趁着金色屏障暂时挡住攻击的机会，再次拼尽全力朝着出口跑去。这一次，吸力减弱了许多，他挣脱了无形的束缚，一步步靠近门口的光柱。

身后的标本和藤蔓依旧在追击，但金色屏障始终保护着他，让他能够顺利前进。当他终于冲出展厅，踏入门口的光柱时，身后的血色光芒突然消失，机械心脏的嗡鸣也戛然而止。

林澈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回头望去，展厅的门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封住，里面的标本和藤蔓再也无法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目光”依旧在凝视着他，标本议会的声音还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你逃不掉的，林澈。我们会找到你，你终将成为我们的观察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伤口还在流血，但黑色的汁液已经被金光驱散。口袋里的青铜吊坠依旧温热，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保护着他的意识不被侵蚀。

林澈缓缓站起身，朝着远处的街道走去。他知道，这场与标本议会的较量还没有结束，蚀界的入侵也才刚刚开始。他是被选中的观察者，但他绝不会按照标本议会的意愿行事。他要找到对抗蚀界的方法，保护这个世界，也保护自己的意识不被吞噬。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颗颗微弱的星辰。林澈握紧了手中的青铜吊坠，眼神变得坚定。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勇敢地走下去，因为他是唯一能看见蚀界本质的人，也是唯一能阻止这场毁灭的希望。而那些标本的凝视，将成为他前进路上最沉重的枷锁，也最坚定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