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沉寂，却驱不散摄政王府那无形的压抑。司灵院中的一小片新辟药圃里，几株嫩绿的苗儿怯生生地探着头。她正挽着衣袖，小心翼翼地替一株紫珠草松土，指尖沾满了泥泞，神情专注得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青竹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忍住：“王妃，这些粗活让下人来就好……”
司灵头也未抬，声音清淡：“自己经手，药性才知道得真切些。”她没说的是，这关乎那人的性命，交给谁，她都无法全然安心。
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寒意骤然侵袭了小院。青竹猛地一颤，慌忙跪伏下去：“王、王爷！”
司灵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
沈澜不知何时站在了月洞门下，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却比昨夜好了不少，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冷得像淬了寒冰的利刃。他目光扫过司灵沾满泥土的手，和她裙摆上的点点污渍，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讽的弧度。
“本王的王妃，何时竟沦落到需要亲自打理这些草芥之物，才能在这王府里危机求生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带着惯有的嘲弄，“还是说，本王苛待了你，连个使唤的奴才都给你配不起了？”
司灵的心微微一刺，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放下小锄，敛衽一礼，语气平静无波：“王爷言重了。妾身只是闲来无事，摆弄些花草打发时间罢了。”
“打发时间？”沈澜踱步上前，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无声，却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视线掠过她微垂的眼睫，落在那些刚冒芽的药草上，眼神深处有一丝极快掠过的复杂情绪——他认得其中几味，正是缓解“寒心散”毒性所需的辅药。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清楚她这般辛苦是为了谁。那股莫名的、让他烦躁又陌生的暖意再次试图涌上心头，却被他强行用更冷的冰霜压了下去。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摄政王，不需要这种软弱的牵绊。
“王府里不缺你这几株杂草。”他冷笑一声，语气越发刻薄，“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如何做好你的摄政王妃，而不是像个乡野村妇般摆弄泥巴，平白失了身份。”
司灵指尖微微蜷缩，泥泞陷入指甲缝里，带着凉意。她依旧垂着眼：“妾身谨记王爷教诲。”
她的顺从和疏离反而让沈澜心头那股无明火更盛。他厌恶她这副看似温顺实则坚韧的模样，更厌恶自己竟会因她这默默无闻的付出而心生波澜。
他忽然俯身，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他的动作看似粗暴，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并未弄疼她。四目相对，他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以及那深处难以掩饰的疲惫。
“既然你这么‘闲’，”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制，“本王近日身体不适，那夜……更是劳烦王妃‘照料’了。从今日起，你就搬到本王寝殿偏室，日夜随身伺候汤药。”
司灵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比任何冷嘲热讽都更让她意外。日夜伺候？他不是最厌恶她靠近吗？
“王爷，这于礼不合……”她试图拒绝。
“礼？”沈澜嗤笑一声，松开手，仿佛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般用指尖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在这王府里，本王的话就是礼。”
他转身欲走，留下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却又在即将出院门时，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日光在那俊美却冰冷的轮廓上投下一片阴影，语气依旧硬邦邦地：
“把你这些‘杂草’也带上。既是你种的，就由你全权负责。”他顿了顿，似乎极不情愿地补充道，“若本王用药出了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说完，他大步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司灵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下意识地抚上刚刚被他捏过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指尖的冰凉温度，以及……一抹极淡的、属于他身上的冷冽药香。
青竹战战兢兢地起身，小声道：“王妃，王爷他……”
司灵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回那一片欣欣向荣的药圃上，心中五味杂陈。他明明是看出了什么，明明是承了她的情，却偏要用最伤人的方式表达出来。
日夜照顾……是监视，是试探，还是那深藏在狠毒面具之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依赖？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青竹道：“收拾一下，我们搬去王爷寝殿偏室。”
也好，离得近些，或许能更快找出“寒心散”的解药，也能……更看清这个矛盾重重的男人。
她弯腰，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株紫珠草的叶片，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既然选择了要救他，她便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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