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司培风就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寅时的街道冷清得可怕,他缩了缩脖子,心里头别提多不是滋味。找个路边的小乞儿替自家女儿嫁给摄政王沈澜,这事儿说出去可真够磕碜人的。
新皇坐上龙椅不到仨月,但这一仗打了整整五年,虽说官兵没怎么为难城里的老百姓,可路边缺胳膊少腿的人并不少见。
司培风瞪大眼睛左瞧右瞧,挑来挑去,那些孩子啊,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就算身子骨是完整的,可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东倒西歪地靠着,找个旮旯窝着,那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已经看淡生死。
司培风皱着眉头,装作没看见,一脚跨进了慈幼局。
这慈幼局其实是个和尚庙,一个老和尚带着一群还算正常的孩子,上到十三四岁穿着粗布衣裳的少男少女,下到襁褓里七八个月大的婴孩,拢共也就二三十人。
司培风哪敢说实话呀,随口胡诌说自己想认个干女儿带回府,陪着自家两个小女做女工读书认字。
老和尚一听,疲倦的脸上立刻有了喜色,拉着司培风絮絮叨叨个不停,这个女娃娃水灵,那个女娃娃聪明机灵能干还吃得少。司培风却一眼相中了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女孩儿。
“那姑娘叫啥名?多大了?”司培风朝女孩儿走去。按理说有人靠近,人会下意识抬头,可这女孩儿就跟没看见一样,手里的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老和尚连忙跟上来,把女孩儿拽起来给司培风看。司培风这才看清,这女孩儿长得挺标致,脸上脏兮兮的,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刘海下若隐若现,估摸着十五六岁,就是太瘦小了,头发也枯黄。
老和尚在一旁啰嗦起来:“这孩子不知打哪儿来的,我开门时她就在门口,满身是血,估计是从哪儿逃出来的。跟她说话不理人,一开始以为是个哑巴,可她会说话,还会唱歌,嘴里偶尔哼着些听不懂的调子。”
老和尚还在那儿说个没完,想着不管带走哪个,女娃娃都能享福,至少不用挨饿受冻。
司培风越看这女孩儿越满意,长得好,关键是安静又不起眼,送过去说不定摄政王都忘了她。
这么一想就这么定了,给了老和尚些碎银子,老和尚千恩万谢的,反倒让司培风有点不好意思。
马车上,女孩儿安安稳稳坐着,司培风突然有点后悔,这女孩儿要是闹起来咋办?要是跟摄政王说自己是逃难来的难民,不是司家三小姐,摄政王怪罪下来可咋整?可事已至此,还是先把女孩儿带回府。
婢女给女孩儿梳妆打扮了一番,脸上擦了粉,涂了口脂,又找人修了头发,那双漂亮的眉眼这才显露出来。
好看,真好看,这是看到这姑娘的第一反应。
司培风思来想去,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女孩儿真相,好像这事儿难以启齿:“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一时糊涂做出这种荒唐事。你要是不愿意,趁着夜色快跑吧,就当我们没见过你……”谁料女孩儿缓缓抬起头,盯着司培风的眼睛看了许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愿意去?”司培风简直不敢相信,“你知道当今摄政王是啥人吗?你去了很可能就没命了。那和尚不是说你是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吗?你不怕死?”
女孩儿不说话,只是点头,大概是觉得一直不说话不太礼貌,还是开了口:“你是好人。”
过了好一会儿,司培风苦涩地笑了笑:“我才不是什么好人呢,我本不想连累无辜之人,可实在没办法了。既然你愿意,那就多谢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司家的三小姐。”司培风顿了顿问:“你叫啥名字?”
女孩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说可以看见你身上透出来的一些白光,那是好人才有的颜色,想了想还是没有张口,如果说出来的话,大概又要被当成怪物了吧。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到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拿起笔沾了沾墨,可能太久没拿笔,手有点抖,墨汁晕染在宣纸上,她写下了一个字,司培风凑近一看:灵。
“那往后你就叫司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