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太阳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有只小蜂在里面振翅。是艾瑞克的仪器在提醒他吗？阿尔温抬头时，看见女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被水打湿的画。她身后的木架发出“吱呀”的声响，最上层的几本书摇摇欲坠，书页哗啦啦地翻动，露出里面空白的内页。

“名字……”他急切地看向桌上的信纸，那淡色的“E”后面，第二个字母正慢慢浮现——是“L”。

墙壁又剥落。像被风化的岩石，一片片往下掉。露出的地方不是砖石，而是一片柔和的白光，比梦里那刺目的白更暖，像裹着羊毛毯的阳光。

“抓住它。”女人的声音变得很远，像从白光里飘出来的，“抓住信，也抓住你自己。”

阿尔温死死盯着，他看见那两个字母后面，第三个、第四个正陆续显出来，墨迹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阁楼的地板在脚下微微晃动，旧书的气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薰衣草香——是艾瑞克办公室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片漫无边际的白，想起伊莱亚斯透明的身影，想起玻璃容器外模糊的呼喊。原来那些都不是虚无的幻影。

白光越来越盛，几乎要将他吞没时，阿尔温最后看了一眼信纸。那串名字已经完整地浮在纸上，墨迹洇透了纸背，带着和他母亲笔迹如出一辙的温吞韧劲。

是“Elena”。

他母亲的名字。

然后，阁楼彻底消失了。

白光漫过指尖时，没有想象中的刺痛，反而是种近乎温柔的包裹感，像沉在温水里。阿尔温攥着信纸边缘的手慢慢松开，纸页轻飘飘地落下去，却没有坠向虚无——

它悬在半空中，那些墨迹突然活了过来，字母顺着纸面流淌，像融化的墨汁，顺着在页脚聚成一小团，慢慢晕染向日葵的轮廓，比记忆里的更淡，像被雨水洗过的旧画。

“感觉到了吗？”艾瑞克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像隔着层薄纱，带着共鸣的震颤，“这不是你的幻想在崩塌，是它在给你让路。”

阿尔温眨了眨眼，白光渐渐退去。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脚下的草叶带着露水，蹭得脚踝发痒。阳光很暖，不刺眼，像被过滤过的金纱，落在身上时，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

远处有片向日葵田，花盘沉甸甸地低着头，花瓣边缘泛着浅黄，是快要成熟的颜色。

他认得这里。是他家郊区别墅后面的花田，母亲在世时总爱在傍晚带着他来这里，说向日葵低着头，是在跟土地说悄悄话。

有个身影蹲在花田边，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背影很熟悉。阿尔温的脚步像被钉住了，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多久没见过这个背影了？十年？还是十二年？自从母亲在他二十三岁那年突然离开，这背影就被他锁进了记忆最深的抽屉，连带着那些向日葵的香气、傍晚的风，都一起封了起来。

女人转过身，手里捧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向日葵花盘，籽粒饱满，沾着新鲜的泥土。

她的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眼角有浅浅的笑纹，说话时会习惯性地歪一下头：“阿温，过来帮妈妈摘几个，晚上炒瓜子吃。”

“妈……”阿尔温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像被捏碎的玻璃碴。他想往前走，腿却重得像灌了铅，比在玻璃容器里时更沉——这次不是被禁锢，是怕。怕这又是幻影，怕伸手一碰就碎了，怕她像伊莱亚斯那样，在他面前慢慢变透明。

母亲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没有催，只是抱着竹篮，站在向日葵中间，阳光穿过花瓣，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你总爱把自己关起来，”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飘了飘，“像有些低着头的向日葵，明明心里装着光，偏要把脸埋进影子里。”

阿尔温的眼眶突然热了。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朋友把他的日记传遍全校，他躲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是母亲把向日葵花插进玻璃瓶，放在他窗台上，说：“别人扔石头，你就把它们捡起来，砌成台阶。”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父亲摔烂他的画板，骂他“不务正业”，是母亲偷偷塞给他一张银行卡，说：“去你想去的地方，妈等你回来。”

可他没回去。他在外面漂了两年，直到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母亲突发心脏病，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之前画的向日葵。

“妈……”阿尔温终于挤出一句话，眼泪砸在草叶上，“我好想你。”

母亲点点头，抬手抹了抹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真实得让他发抖——不是梦里的冰凉，是带着体温的暖，像小时候她给她捂手时的温度。

“我知道你难，”她说，“知道你不想面对那些疼，就想找个壳钻进去。我怕你在壳里待太久，忘了外面还有光，就想着给你写点什么，哪怕你只当是别人的故事。”

她拿起一封信，递到他手里。这次他看清了，信封上的字迹笔锋，是他母亲的——那笔捺的收锋，和她给父亲写便条时一模一样。“伊莱亚斯是你造的盾，”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可盾太久不放下，会变成囚笼的。”

阿尔温低头看着信纸，“Elena”的名字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他忽然明白，那些梦里的破碎、透明、呼喊，从来都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是他不肯承认的思念，是他不敢面对的愧疚，是他藏在“权力”“假面”这些坚硬外壳下的，柔软的伤口。

“嗡——”

太阳穴的震颤又起来了，比刚才更轻，像在提醒他时间快到了。向日葵田开始变得模糊，母亲的身影也渐渐淡了，像水彩被水晕开。

“妈！”阿尔温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把带着芬芳的风，那风仿佛是母亲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庞，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走。

“别怕醒，”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醒了，才能真的看见光。”

白光再次涌来，这次阿尔温没有抗拒。任由光芒将他吞没，心里不像每次醒来时那样空落落的同时，带了几丝悲伤。

他好像……真的抓住了什么。

不是幻影，是他自己。

现实世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