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夜总是静的,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轻响。魏婴踩着月光追出去时,蓝湛的身影刚消失在结界边缘,那道玄衣被夜风掀起一角,像极了多年前在乱葬岗外,他转身时决绝的弧度。
"蓝湛!"他喊出声,声音撞在结界上弹回来,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晚的怨灵格外凶戾,寻常夜猎从不会惊动云深不知处的禁术警报,可当那团浓黑的怨气裹着尖啸扑向蓝湛时,魏婴只觉得脑子里像有根弦突然绷断了。
蓝湛是为了护他才被怨灵的利爪扫中肩膀的。玄衣被血浸出深色的花,那抹红在月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魏婴冲过去扶住他时,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像是有团火要从蓝湛骨血里烧出来。
"魏婴..."蓝湛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痛意,"别追。"
可魏婴已经听不清了。他低头看着蓝湛肩上不断渗出的血,那血珠坠落在地,竟像滴进了滚油里,瞬间蒸腾起刺鼻的黑烟。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开了,不是金丹运转的灵力,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磅礴的力量,像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突然苏醒。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云深不知处的白墙黛瓦在视野里褪色,松涛声变成了洪荒初年的罡风呼啸,蓝湛痛苦蹙起的眉峰上,似乎还沾着昆仑山上的雪。魏婴抬手抚上蓝湛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突然变得冰凉——不是凡人的体温,是玉石在昆仑墟里埋了千万年的寒。
"钧煜..."
一个极轻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不是蓝湛的,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那声音带着鸿蒙初开的混沌气,像父亲的手掌按在他头顶,温和却不容置疑:"心境未圆,历劫去吧。"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他想起自己曾站在紫霄宫的台阶上,看父亲鸿钧老祖将天地玄黄玲珑塔托在掌心,塔尖的光比日月更盛。那时他叫钧煜,一头白发比昆仑积雪更耀眼,白衣上绣着洪荒初开的星辰轨迹。三清祖师见了他要躬身行礼,十二祖巫会笑着递来刚摘的蟠桃,女娲娘娘捏泥人时,总爱叫他过去帮忙递块补天剩下的彩石。
"镇元子,你这人参果再不让我尝一口,下次红云醉酒烧了你的五庄观,我可不管。"
"通天师叔,你那诛仙剑阵摆得再好看,也拦不住我偷你座下多宝道人的法宝。"
"玄都师兄,太清师伯的金丹能不能分我半颗?就半颗..."
那些画面涌得太急,魏婴踉跄着后退半步,再抬眼时,眼底的嬉闹已褪得干干净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挽过紫电,执过陈情,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久违的力量正在经脉里奔涌,白发从发根一寸寸漫上来,染透了原本的墨色。
"魏婴?"蓝曦臣和蓝启仁赶来时,正撞见魏婴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拂过蓝湛渗血的伤口。那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日的魏无羡,可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让两位长辈莫名心悸,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那个跳脱的夷陵老祖,而是从亘古洪荒走来的神祇。
"兄长,叔父。"魏婴站起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白发垂落在白衣上,竟和云深不知处的素净融为一体,又带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疏离,"阿湛暂托二位照看,三日之后,我来接他。"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里。蓝曦臣扶住险些站不稳的蓝启仁,望着空荡荡的庭院,突然发现空气中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檀香——那不是云深不知处的冷香,倒像是紫霄宫常年缭绕的、混着鸿蒙紫气的味道。
魏婴(或者说,钧煜)没去追那怨灵,他只是站在云深不知处最高的山峰上,抬手结了个复杂的印诀。这印诀在洪荒时常用,是紫霄宫弟子收摄法宝的手法,此刻却被他用来包裹整座云深不知处。白墙黛瓦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月光镀上了层琉璃光,那些百年古松的根须下,渐渐浮现出星辰运转的轨迹。
"以云深不知处为基,聚天地灵脉为引,炼!"
他轻声念出咒语,声音里带着洪荒独有的韵律。整座山开始轻微震颤,结界外的怨灵在接触到那层琉璃光的瞬间便化为齑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蓝曦臣在静室里感受到那股力量时,正为蓝湛上药的手猛地顿住——蓝湛肩上的伤口竟在自动愈合,伤口处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极了古籍里记载的上古神纹。
三日后,钧煜准时出现在静室门口。他身上的白衣纤尘不染,白发用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看到蓝湛已经能坐起身,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魏婴..."蓝湛伸手想去碰他的头发,指尖刚触到那柔软的白色发丝,就被钧煜握住了手腕。
"我叫钧煜。"他轻声说,掌心的温度比往日更高,"现在,带你回家。"
他没解释"家"在哪里,只是弯腰抱起蓝湛,转身走向雅室。蓝曦臣和蓝启仁正等在那里,旁边站着几位姑苏蓝氏的长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震惊——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云深不知处正在变得不一样,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家规开始发光,整座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起来。
"兄长,叔父。"钧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蓝曦臣身上,"云深不知处已被我炼为随身法器,此后便随我同去洪荒。若有不愿者,此刻可离开。"
无人应声。云深不知处的子弟早已对这位突然变了模样的"魏公子"心生敬畏,更何况,蓝氏双璧的牵绊早已将他们连在一起。钧煜微微颔首,抬手在虚空一画,一道金光撕裂了空间,露出后面云雾缭绕的世界——那里有撑天拄地的巨柱,有衔着宝珠的彩凤,远处的宫殿群在霞光里若隐若现,殿顶的琉璃瓦流淌着日月精华。
"那是...紫薇宫?"蓝曦臣失声轻呼,他曾在古籍残卷里见过类似的描绘,那是洪荒天帝的居所。
钧煜抱着蓝湛迈步踏入金光,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穿透时空的清晰:"紫霄宫在紫薇宫以西,父亲和诸位师叔伯该等急了。"
穿过空间裂隙的瞬间,蓝湛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脚下已踩着温润的白玉地面。云深不知处被缩小成一座玲珑剔透的玉印,悬浮在钧煜身后,那些熟悉的亭台楼阁在玉印里流转,像个精致的盆景。
前方的道路上,已站着不少人。为首的三位道人气质各异,穿青袍的眉眼温和,手里握着个紫金葫芦;着红袍的面容威严,周身有庆云翻滚;披紫袍的则带着几分不羁,身后跟着一群仙光缭绕的弟子。
"钧煜侄儿,可算舍得回来了。"青袍道人身边的玄衣青年笑着迎上来,正是太清老子座下的玄都大法师,"师尊在紫霄宫念叨你好几回了。"
钧煜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红袍道人身后的十二位仙人——广成子、赤精子、玉鼎真人...玉虚十二仙个个敛衽行礼,连素来倨傲的杨戬都垂下了眼帘。而紫袍道人的弟子群里,多宝道人正好奇地打量着钧煜怀里的蓝湛,被金灵圣母不动声色地拍了下后背。
"这位是..."玄都大法师的目光落在蓝湛身上,带着温和的探究。
钧煜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蓝湛正睁着清澈的眼睛望着四周,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点从云深不知处带来的雪沫。他抬手将那点雪沫拂去,声音里终于染上几分属于"魏婴"的温度:"我的道侣,蓝湛,字忘机。"
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响起几声轻呼。三霄娘娘里的云霄仙子掩唇轻笑,碰了碰身边的琼霄:"早说过钧煜侄儿历劫定能圆满,你还不信。"碧霄则忙着从袖里掏东西,似乎想给这位"小侄媳"找件见面礼。
蓝湛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往钧煜怀里缩了缩。钧煜感受到怀中人的紧张,抬手拢了拢他的衣襟,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队伍:"他是我带回紫霄宫的人,便是紫霄宫的一份子。谁敢慢待,休怪我不顾同门情谊。"
这话里的威慑力让空气都静了静。要知道,这位钧煜殿下在洪荒时可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当年为了护着红云老祖,敢直接掀了元始天尊的讲经台,连鸿钧老祖都只是笑着罚他面壁百年。
玄都大法师笑着打圆场:"侄儿放心,忘机小友既是你的道侣,便是我等的晚辈,自然会多加照拂。"他说着递过一个玉瓶,"这是师尊炼的凝神丹,忘机小友刚到洪荒,服下可安神定魂。"
蓝湛犹豫着看向钧煜,见他点头,才伸手接过玉瓶,轻声道了句"多谢"。那声清越的嗓音让在场不少仙人暗暗点头——能被钧煜放在心尖上的人,果然气质不凡。
往紫霄宫去的路上,钧煜低声给蓝湛讲着身边的人:那个穿红袍的是元始天尊,他座下的哪吒总爱跟杨戬打架;穿紫袍的是通天师叔,他的弟子多宝道人最会炼器,以后可以让他给你打把新的避尘;那个牵着青牛的是太清师伯,他的坐骑比镇元子的人参果还懒...
蓝湛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钧煜的衣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魏婴身上总有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洒脱,为什么他面对温晁的刁难、仙门的围剿时,眼底深处总有种淡淡的疏离——原来他本就不属于这里,他是从更广阔的洪荒来的,是道祖鸿钧的孩子,是那个白衣白发、肆意张扬的钧煜。
在想什么?"钧煜低头看他。
蓝湛摇摇头,抬头望进钧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紫霄宫的星辰,有昆仑墟的雪,还有...属于魏婴的、独独望向他的温柔。
"没什么。"他轻声说,往钧煜怀里靠得更紧了些,"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钧煜笑了,这是他恢复记忆后第一次露出真切的笑容,像冰雪初融,像洪荒第一缕阳光照在紫霄宫的玉阶上。他低头在蓝湛额间印下一吻,带着鸿蒙紫气的清冽:"嗯,以后都会很好。"
云深不知处的玉印在他身后轻轻转动,里面的蓝氏族人正好奇地打量着洪荒的景色。远处的紫霄宫越来越近,殿顶的灵光穿透云层,照在钧煜的白发和蓝湛的玄衣上,像一幅跨越了时空的画。
或许历劫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圆满心境。就像鸿钧老祖当年看着钧煜踏入轮回时说的那样:"去看看吧,看看那些比天道法则更温暖的东西。"
比此刻,怀中人温热的呼吸,比如云深不知处传来的诵经声,比如洪荒的风里,第一次带上了姑苏的桂花香。